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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生活進行式】內心小劇場007

2018/06/30 06:00:40 聯合報 林蔚昀

圖/裴小馬
圖/裴小馬

每天都高潮迭起

有些朋友說,我是個冷靜理性的人,從文字和外在表現,看不到我的情緒,甚至看不出我是個什麼樣的人。當他們發現我也有焦慮和煩憂,他們都很驚訝。

另一些朋友覺得,我是個開朗幽默的人,我看到好笑的事會仰天長笑,雖然別人看不出笑點在哪。我喜歡黑色幽默,也喜歡不傷人的嘲諷。但這不表示,我不會沮喪、傷心。

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?為什麼會給人兩極化的印象?「妳就人格分裂嘛。」我媽給我下了評語。我不太同意,我想,我只是把內心小劇場藏得很好。結婚生子後,我更壓抑自己的情緒了。如果把所有的念頭都表露出來,大概會從早到晚都在念老公和小孩:「快點啦你這死人骨頭,叫你起床送小孩上學要叫三四遍,你以為我都不用做別的事喔?小孩已經遲到了為什麼你還要洗澡?你楊貴妃嗎還是宜靜?」「啊——已經上學遲到了為什麼你還在慢慢摸?跟你爸爸一個樣啊!」「拜託可以坐好不要一直站起來嗎?不要把吃的丟到地上!啊我到底發什麼神經要BLW(嬰兒主導進食)!餵食物泥不就好了嗎!」

可想而知,如果這樣念,我的家人一定不想和我當家人。所以,雖然內心小劇場每天都高潮迭起,絕無冷場,有如間諜片般精采,多半還是留著自己欣賞就好。不過,有時一不小心還是會走漏情報(比如翻白眼、碎念或大吼,要忍住真的很難),讓大家看到內心的颱風地震。或者,如果我覺得放一些風聲出去對我有利,比如嘆個氣、嘖一聲,老公就會快點去做家事,那我也不會那麼認真地保密防諜。

不只我的家人會留意我的情緒,我也會偵察他們的心情波動,解讀小兒子的「咿、喔、啊」,以及大兒子和老公的「啊,喔,好啦,等一下,聽到了」代表什麼意思。觀察、解讀孩子,是出於母親的關心(雞婆),畢竟嬰兒的表達能力還不是那麼好,媽媽必須多想一層。而大兒子心思有如文蛤,有時候我明明注意到他不開心,問他卻說:「沒有啊。」必須耐心等他自己打開、吐沙,才能了解他真正的感覺和想法。

吵架就像西北雨

那,為什麼要觀察老公呢?嗯,主要是出於自保啊。我老公是個敏感、發起脾氣很可怕,但其實是好好先生,又心思縝密的男人。相較我的粗枝大葉(內心OS雖多,但內容都很單純),他常常會想很多、想很遠。有時候我無心說了一句玩笑話,他就會覺得很受傷。或者我只是作白日夢說一句:「好希望浴缸大一點喔。好希望廚房大一點喔。」他就會認真規畫我們可以把哪面牆打掉,哪道門封起來,哪些工作必須外包,哪些可以DIY……使得我後來和他說話都要三思,不然就像打開了無法強制停止的病毒程式。

我常在觀察老公心情好不好,如果好,那就可以跟他要東要西,叫他做這做那,甚至可以說:「請你快一點。」如果不好,那還是離他遠一點。可能拜天生臭臉所賜,他如果不笑就是一臉嚴肅,看不出心情。有時我憂心了半天,才發現他對生活或我並沒什麼不滿,只是在想事情、感冒或是腰痠背痛。不過,有時他沒什麼表情,內心已有如沸水翻騰,如果說錯話、表錯情,那又免不了吵一場。

雖然吵架就像西北雨,下完就算,但沒帶傘又被雨淋濕還是不好受。所以,後來我就不太和他說我的情緒,改上臉書抒發,用文字或插畫做情緒的資源回收,而且做一做,還會看到朋友們也在資源回收愛自己。有些人會放一張風景照加幾句憂鬱的喃喃自語;有些人會藉由時事來表達憤怒無力;有些人的貼文比較超現實,看似搞笑,其實在訴苦;有些人則隱晦地罵人,但因為社群網路朋友圈中大家都有點熟,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罵誰。

這些小劇場在臉書上流竄、不停更新又消失,每個人都是自己劇場的主角,也是別人劇場的配角或觀眾。很多時候,網路上的小劇場也會影響到現實生活中的小劇場,本想討拍,結果討到了罵,演久看久了,也就沒那麼好玩了。

不過,臉書要登出比較容易,甚至帳號都可以關閉。但自己和家人內心的小劇場,似乎沒那麼容易抽離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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