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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記憶藏寶圖】最好的決定

2018/05/19 06:00:24 聯合報 文/林怡芳

圖/許韞恩
圖/許韞恩

終結中年大叔不切實際的想像

中年男子對於護理人員,似乎都存在著一絲粉紅色的遐想,而我就是專門終結這樣不切實際想像的人。眼前的東哥,就是即將被我拉回現實的一號無聊男子。

「妳就是我今天的angel!」這是我們初次見面的開場白,毫不忌諱太太就在身邊。我努力壓制內心極大的抗議聲:「我從來不是誰的angel,更不會是你的,哼哼哼。」但基於專業的醫療形象,我刻意忽略內心的吶喊,擠出嘴角一抹微笑,然後開始幫他做晨間治療,假裝沒有聽見或是聽不懂那個英文單字。

身上就算插著珍珠奶茶吸管般粗的胸管,另一頭還接著一個數公斤的胸腔引流玻璃瓶,他還是堅持四處趴趴走。只要有人勸阻他不要這麼愛亂跑,他就會拿出「風一樣的男子」這套論點,來說服你接受他的獨特;或許你曾聽過陳曉東的一首同名歌曲──〈風一樣的男子〉,完全就是他的主打歌沒錯。

爽啊!喊的是太太的名字

有天,我發現成見真的會造成誤解與過度想像。

就在某個清晨,我握著他的手腕測量脈搏時,他冷不防冒出一句:「爽啊!」頓時,我倒抽一口氣,心裡直發毛,想說怎麼這麼變態,量個脈搏你在那邊爽個屁啊(抱歉使用這樣的詞彙,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修辭來形容當下心情)。

就在我想鼓起勇氣,喝止這個不適當的行為時,東哥的太太從陪病椅上坐了起來,揉揉眼睛,接下來就是他與太太的日常對話。我收起剛剛的震驚與掉到一半的下巴,快速奔回護理站,翻開病歷內的同意書,赫然發現原來東哥太太是陸配,單名一字「爽」。

那天起,我對他重新觀察與評估,發現他其實很尊重我們,對我們的醫療建議都會仔細聆聽,也會關心我們是不是有吃飯、穿暖,真心覺得我們對他來說就像天使一樣,純淨且良善,才會一直尊稱我們是天使。

但東哥一天比一天更喘更虛弱,完全無法擺脫胸管,虛弱到無法再下床放風,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。

為愛插管,喊著京片子的寶貝

還記得與東哥討論急救不急救的那個早上,他把氧氣罩拿下來,急著叫住我,深怕我做完治療就會轉身離去。

「等一下,我想問妳,加護病房也是像現在這裡一樣嗎?還有什麼其他的選擇?」他害怕地問我。

「如果你覺得生病很累了,不想要這麼多積極的處置,也可以繼續待在這裡,就讓我們照顧你、陪伴你到最後一刻。」我不捨地拍拍他的肩膀。

「這個選項聽起來不錯。」他看了太太一眼,似乎想尋求她的認同。

「你不是說要拚拚看?」太太回他一個不捨的眼神。

「好吧,那就插管吧!」他遲疑了一下,卻義無反顧。

簽完那張第一版接受插管的「不急救同意書」,我轉頭對他太太說:「他是為了妳插這個管的,如果你們有任何新的決定,都可以再跟我們說。」太太眼底盡是淚水,她希望他活著,哪怕一天都好。

那天之後,我才知道他們原來並沒有結婚,她擔心東哥過世後,兩個小孩該怎麼辦?而在台灣的居留權又怎麼辦?結婚雖然不是必要儀式,但面臨死亡之後,許多法律程序確實相當繁瑣。

後來,為了辦理結婚,太太得去中國兩天,打了許多通電話(台灣和中國的政府機關,還有律師),總算確定辦理居留和撫養的事宜,也不需要離開病人身邊遠赴中國辦事。他們也簽下了最終版的「不急救同意書」,決定當心跳停止的那一刻,就順其自然吧,插管也不必了。

約莫晚上七點半,東哥果然在太太的身邊永遠地睡著了。他太太激動地問我,心跳剩二十,然後呢?我說,「然後妳就好好跟他說說話,聽著妳的聲音,他會比較安心,知道妳在這裡陪著他。」

太太握著他的手喊著:「寶貝兒,我都弄好了,你不要擔心,我會做到答應你的事……」我走出病房,告訴自己這樣的結果是最好的,他不是一個人孤伶伶離開,有太太喊著京片子版的寶貝,陪他上路。

摘自博思智庫出版《存在的離開:癌症病房裡的一千零一夜》

結婚癌症陸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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