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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青春名人堂】教一件從沒被教導的事

2018/05/19 06:00:19 聯合報 今日登場/鄧九雲

回母校開設的工作坊,轉眼就過了一個月了。每周陪著學生做練習,下課前我反覆詢問他們:「這樣解釋你們懂嗎?」他們望著我,有的歪著頭眨眼,有的不確定地點著頭,有的視線飄向天花板繼續思索。可能是經驗還不夠,我總擔心學生們沒有學懂,也同時害怕自己變成一個嘮叨的學姊。會有這層顧慮,是因為每次當我想回顧學習時期,幾乎想不起來自己曾「學懂了」什麼。

這樣說,教過我的老師們聽見可能會有些失望,但我想表達的意思其實正好相反。我大學雙修韓文和廣告,學語言是很踏實的,學到什麼就是什麼,想學好就是得付出時間練習,但廣告就不一樣了。現在回想起來,以前大學學的許多傳播知識,已經完全不適用於如今的媒體與社會生態。但是那些獨立思辨的過程,雖然常常摸不著邊際,卻如病毒一樣進入了我的身體,讓我漸漸成為某種思考病毒的帶原者。病毒在身體裡是渾然不知的吧,這就是我所謂想不起來的學習結果。

於是我默默期許自己,與其精準傳達技術性的知識,不如試著散播某種有意義的病毒給學生,或許來得更實用些。而我最想傳播的病毒,是關於「承諾」這件事。

有一個朋友告訴我,從小他媽媽很喜歡帶他去夜市撈魚,喜歡看他撈得很開心的樣子,然後拎著一袋小魚回家。每次一回到家,爸爸看到那袋魚就會皺眉頭,責怪媽媽又帶小孩去撈魚了。媽媽說孩子玩得那麼開心,多好。爸爸沒有再說話,默默把被丟在桌上的那袋魚,拿去陽台裡倒入水盆中,換上乾淨的水。大約一個禮拜後,我朋友和他媽媽已經忘記那些小魚了,只有他爸爸繼續默默照顧那些小魚,直到他們自然死亡。「有些魚可以長到超大耶,真不可思議。」朋友說。

他的爸爸讓我想到人與承諾的關係。小時候我們什麼都不懂,大人告訴我們可以怎樣不可以怎樣,我們遵守或打破,得到獎賞或被懲罰。然後我們進入學校,有明確的校規,進入社會,有明確的法律,只要不遵守,就得付出大小不等的代價。然而承諾卻沒有任何規範,付出的代價也不見得是具體的。承諾本質不是人與法條的關係,是人與自己的關係。該如何面對自己的軟弱?面對自己的劣根性?如何尊重過去那個下承諾的自己?所以就算承諾是對別人說的,最終都是自己與自己的角力。想到這我才突然發現,面對承諾的能力,幾乎可以主宰一個人的命運,我們卻沒有任何機會能好好學習「承諾」。

我開設的工作坊全名為「生活行為與表演」,每一堂課都有作業要呈現,我不點名,最後也不用打分數,但隨著幾周上課下來,學生若不得已缺席,都會主動告知,並且詢問下次的作業呈現,努力在上課前私下找我討論呈現的方向是否正確,甚至連旁聽的同學也不例外。

學習是自己的事,這些同學選擇了這個工作坊,正在不知不覺實踐「承諾」,也是日常生活與表演藝術裡最重要的精髓。

每次詢問:「這樣解釋你們明白嗎?」我最渴望看到的,恐怕不見得是信心滿滿的點頭,而是一種「我不是很確定,但我還在想,請給我一點時間」的表情。

學生與自己建立了承諾,我能給予的,就是這個能常伴相隨的病毒,讓他們具備一種抵抗力,面對未來的「自己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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