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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記憶藏寶圖】祈夢的母親

2018/05/13 06:00:57 聯合報 文/蔡曜朱

圖/江長芳
圖/江長芳

母親與父親的邂逅

那日,母親走下遊覽車,拖著疲累的身軀緩緩走進屋內。她將行李輕輕放在木條椅上,轉身至廚房倒了一大杯冷開水解渴。停了一會兒,神情黯然地對我說:「什麼也沒夢到。」

幾周前,隔壁婆婆來邀約,說里長辦秋季里民活動,兩天一夜,目的地是木柵仙公廟。近幾年,母親心律不整的毛病益發嚴重,一年裡總有一、二次暈厥不省人事,她怕家人擔心,總雲淡風輕地說:「躺幾分鐘而已,不知不覺就會醒過來。」醫生叮囑她不要太勞累,儘量避免長途旅行,因此漸漸減少遠遊的行程。然而,仙公廟之行,她卻堅持參加,只因隔壁婆婆提及仙公據說很靈,常託夢幫有緣人解惑釋疑。

小弟患有精神疾病,二十年間尋遍名醫無解,但母親不放棄,總想有一天仙丹會出現。但若論母親的苦難,其實始於婚姻。

母親與父親的邂逅充滿戲劇性,彼時台灣光復近二十年,仍是手洗衣物的年代,荳蔻年華的母親與村裡同齡的女孩,大清早在村莊前小溪浣衣。潺潺的流水自幾公里外的大甲溪流瀉而下,春日和煦的陽光灑落一地,二十郎當的少年剛餵養完兩三百隻蛋鴨,騎腳踏車返家途中,被清脆的嬉笑聲留住腳步,適巧少女回眸一笑,甜美的模樣深深吸引住他的目光。

少年回到家迫不及待把心意告訴母親,他的母親也真差人打聽,探詢女方意思。

「妳阿嬤一聽,長子,家中養鴨,下有十幾個弟妹,嚇得瞠目結舌,斬釘截鐵回絕。」多年後,母親言笑晏晏說當年阿嬤如何打發走媒婆。

轉瞬八年,雙方仍未婚嫁,帶著男方口信的媒婆再度登門,阿嬤嘆了口氣,宿命允諾婚事,「注定要捧人家飯碗啊。」

兩只木箱是最大的財產

四十年婚姻歲月,母親泰半過苦日子。

婚後不久,田產問題起爭執,父母親被二叔逐出家門。新婚夫妻初始賒米過日,在經濟不穩定無法如期交房租的日子,三天兩頭面臨搬家的窘境,兩只木箱是最大的財產,那是母親的嫁妝。

為了迅速改善家計,雙親不眠不休拚命工作,過勞下,母親腰腹纏了一圈皮蛇,儘管疼痛難耐,依舊咬牙做手工繡花。剛生產完顧不得坐月子,能掙一分一毛的機會都不放過,以致留下病根,常常不經意的大咳,底褲濕成一片。保守的她選擇看榮總女醫師,不意旁邊實習的年輕男醫師指東問西,母親羞紅了臉,選擇不再去醫院,此後紙尿褲成了隨身必備物品。

母親時時操著心,孩子的學業、健康、婚姻,二妹婿外遇經多方努力仍無法挽回,她支持女兒的抉擇,瞞著丈夫在離婚協議書證人欄蓋印,淡淡說:「田無溝,水無流,互不相欠。」這是她一生中說過最重的話。

晚年有兩件事是她放不下心的,小兒子的病與書呆子女兒的終身。只要有一丁點希望,母親總不辭千里求藥,在搖頭晃腦自稱濟公降世的乩童面前,屏氣凝神欣然接受對方施展法術,口水混雜米酒噴得滿頭滿臉狼狽不堪,旁人頗覺噁心,她甘之如飴;虔誠捧回神明加持過的香灰,偷偷加入病兒的飲料,花萬把塊跪求所謂的活佛灌頂等,如今思之,這些行為愚不可及,卻是慈母心心念念為兒子尋求奇蹟的渴望。

聽說關西摸骨神準,母親哄騙女兒去算命,摸骨老師輕按掌心仔細叮嚀,「與男孩子吃飯,少吃些,留下好印象。」知女莫若母,女兒的飲食習慣被相士料中,母親乍聽笑開懷,不斷吩咐胃口奇好、碗裡常保持一粒飯不剩的女兒,少吃一點,少吃一點。

曾經,春夏之交,母親搭車路過台中港路,時值三月,分隔島木棉花盛開,橘豔鮮麗,漂亮極了,她脫口讚嘆。

今年,木棉花又開,璀璨依舊,路是原來的路,唯易名台灣大道。啊,母親倏忽已離開十三年。

婚姻婆婆醫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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