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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竊的庭院

2018/05/04 06:00:49 聯合報 文/方秋停

圖/奚佩璐
圖/奚佩璐

每棵植物的生長皆藏玄機

小時候台南家中有座不小庭院,滿園樹木比我們更早入住。七八棵愛文芒果樹約長一人高,春後,長條葉由褐轉綠,頂上花苞喧鬧一陣然後沉寂,每株通常留剩三兩顆果子。陽光雨水催發,枝條加重,果實由乒乓球大小漸如恐龍蛋,隱隱為成長擊打著節拍。院子角落另外植了棵楊桃樹,春夏間開出粉色小碎花,引來蜂蝶留連。之後星狀果子陸續結出,滿樹奏唱起生之歌,讓人垂涎不已。一天我忍不住摘下最搶眼那顆,張嘴咬下,直覺那酸澀帶著強烈腐蝕性,讓人口鼻即刻皺縮一起,再無勇氣嘗試,一樹纍纍果實徒然成為院裡自開自落的裝飾。

而那芒果持續壯大卻遲遲不肯轉黃,枝條離地愈來愈近。一旁的枇杷樹從未結果,鄰居曾來索葉回去煎茶,據說可清肺止咳。另有棵葉似艾草而更挺直,行家指說是香椿樹。民間自古流傳「食用香椿,不染雜病」養身說法,因它葉帶香氣可製香料並可用來炒蛋。租賃住屋,卻意外得到一方園圃,每棵植物的生長皆藏玄機,予人許多想像喜樂。

走進庭院,婆娑樹影赴目,一株株似如親人。花是美眷,蜂蝶為不速之客,日子堪稱愜意豐富。不記得何時起家裡還養了隻三色貓,橘亮棕黑色背脊,肚腹雪白,並有著歌頌快樂的名字叫黑皮。

黑皮有著渾圓大眼,瞳孔變化迷離,灌木底下、綠蔭當中盡是牠的穿廊走道,母雞公鴨和小狗亦敵亦友,螳螂、青蛙是為玩伴。我上學時牠留家中或翻牆去展開我不知的探險,待我回返,牠總能迅速出現跟前,愣愣等候我伸手撫摸牠的額頭。喵嗚,人貓似有靈犀,牠何以如此深情、撒嬌跟黏我!

這樣多果子宵小如何帶走

黑皮喜歡和人一起看電視,瞧牠端坐如鐘,兩眼目不轉睛,神情嚴肅認真彷懂得劇中情節,廣告時還會鑽出門外片刻回來繼續追劇。

我與貓咪,美好的童年歲月。可惜年幼的我不懂得關愛付出,以為黑皮理當永遠跟著我,未察覺牠日日成長,身形角色已有變化。一天無意察覺牠躲在角落,破布一掀開,竟有隻小貓黏膩身旁。小貓兩眼未張嘴不停吸吮,黑皮似天大祕密被揭穿既怒且慌,咬起幼貓便要逃竄。我氣惱牠何以如此,伸手欲將牠嘴下的貓救出,黑皮恐恐怒吼,倉皇離去。

黑皮變了!我似懂得卻不盡了解到底怎麼一回事。黑皮消失了好幾天,之後在天花板上被找到。牠瞪大眼睛已斷了氣,肚裡還有未及生出的貓咪。

我用滴管試圖將牛奶滴入小貓嘴內,牠張咧著嘴,惶惶飢渴,奶水逕自嘴邊溢流黏濕牠稀疏的皮毛,我拿布拚命擦拭,不知如何是好。過沒兩天小貓不動了,微張著嘴似在控訴什麼。

貓咪走了,院裡沉寂好一陣子。那年夏天提早結束,冬天異常寒冷。年後風暖,雨露催發,楊桃一天天變大,芒果愈來愈沉,青果遲遲不願轉黃,軟莖結大果子幾要觸到地面,似在等候些什麼。

月有時隱晦或者陽光太刺眼,明暗相疊出摺痕。那天放學回家直覺院內少了些什麼,定睛一瞧──芒果全都不見了,一顆不剩!

芒果枝條一一被剪斷,莖脈仍留欲滴乳汁。

柴門半掩,竹籬仍然分隔裡外,啊!香椿高個,你見著誰進來了嗎?向來冷靜的枇杷樹呀,你是否見著發生了什麼事?

這樣多果子宵小如何帶走?地上可有留下足跡?唉,終究沒能嘗到那果子,想望落空,童年記憶留下另一件遺憾。

這樁重大竊案不久便被遺忘,隔年春暖芒果花又開,青果續長或掉落,似乎不再重要。

即便過了這樣多年,每當芒果花再開,我心便又緊張起來,唉,果樹開花不見得結果,長在自家樹上的果子,經常不知它是什麼滋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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