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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如青絲暮成雪

2018/04/30 06:00:00 聯合報 王景新

父親始終未曾白頭,看起來總不顯老,我直到偶然撞見,方知原由。

國中的某一天,我以為浴廁沒人,推開布幔才知道父親在裡頭,正全神貫注地用沾了黑色染劑的刷子,預備往頭上染去。我連忙退出,並勸說:「爸,染髮對身體不好。」父親回:「沒關係。」門外問:「要我幫忙染嗎?」他冷回:「不用。」

父親老歸老,從不在我面前示弱。我猜他原先都是在髮廊理髮時順道染髮,而後大概是為了省錢,才改為自己染髮。此前,我一直誤以為父親天生一頭黑髮,忘了頭髮也會老。

年過三十之後,白髮也逐步攻占我的頭皮,尤其以後腦勺為大本營。因此家人常見我一手鑷子,一手小鏡子,進行頂上違章建築摘除工程。

以前幫外婆拔白頭髮,那是天倫樂,等拔自己的,就是一種「朝如青絲暮成雪」的憤懣。

「白頭髮會愈拔愈多。」這是後來亦染髮的母親最常勸我的話,還祭出什麼拔一根長三根的傳言恫嚇,但完全無法嚇阻我那蠢蠢欲動的手。曾試過多吃黑色食物,舉凡:黑米、黑豆、黑芝麻、黑木耳之類,以期收「吃黑補黑」之效,然而事與願違,銀絲仍不斷伺機叢生,從黑白九比一之優勢,逐漸到黑白七比三。如今,它們已蔓延到了我再拔,恐怕就要東禿一塊、西禿一塊的地步。

我這銀黑相間的髮,不染不行了。當年勸告父親的話語言猶在耳,沒想到我也要走過他走過的路。只能安慰自己,至少沒讓父親看見我染髮。他若天上有知,大概也要一笑。

省錢髮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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