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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愛情旅行國】沒有冬天的愛情

2018/01/13 07:33:25 聯合報 文/步璃

他帶她出海浮潛釣魚,

帶她登上火山迎接日出,

看金黃色的梯田稻浪,

在神靈應許之泉虔誠沐浴,

每天每天……

勤勉捕魚郎Wayan

叮鈴鈴噹叮鈴鈴噹。

眼看太陽就快下山,趕著回海邊小屋看夕陽的我們,卻塞在僅僅三台車的車陣中,動彈不得。這就是峇里島。在這座虔誠奉祀湖水山林等各路神靈的小島,實在難以預料何時何地會碰上祭典的人群。

「我外甥今早捕了條兇猛的大梭魚(Barracuda),晚上大家會聚在一起享用,你們願意回來吃飯嗎?」出門前,溫文靦腆的民宿主人Jade特來邀請。「當然好啦。」能夠體驗當地居民料理而非餐館飲食,是旅行中極幸運的事之一,我們二話不說答應了。現在可好,算準時間回去看夕陽並享用特製晚餐的我們,偏偏塞在人比車多了好幾倍的行列中……叮鈴鈴噹叮鈴鈴噹,由各式銅鐵打擊樂器錯落而成的複雜鼓點,在逐漸幽暗的天色中飄送,奇異的聲音與隨風搖曳的稻穗及稻草人衣袖融為一體,讓人有種靈魂出竅、游移另一次元的錯覺……好不容易抵達和祭典隊伍分歧的轉角,重返人世的我們在一分鐘後來到餘暉籠罩的黑色沙灘。

雨季甫過不久的峇里島,白天熱得連每早擾人清夢的公雞都不見蹤影,但清晨夜晚氣候涼爽。向晚時分,白日看似杳無人跡的荒廢漁村意外生氣勃勃--海灘上三五成群,不約而同朝向阿貢火山方向欣賞夕照景致的肯定是觀光客;而歡笑競逐、鬧哄一片的,則是晚餐前聚在一起玩耍的當地孩子。我拿起相機捕捉這難得熱鬧的漁村風情,卻在望遠鏡頭中無意發現一名安靜凝望大海遠方的男子背影。夕陽短瞬,放下相機回過身,一名膚色黝黑、綁了撮小馬尾的男子正興味盎然地看著我們。這該不會是方才出現在鏡頭裡的寂寞男子吧?視線相交時,他咧嘴笑了笑。「這裡的老闆是我舅舅,我拿今早捕到的魚來給他,這麼大一條--」他邊說邊張開雙手比劃,淘淘不絕地自我介紹。是的,他正是Jade提到的那位釣上大梭魚的外甥,名叫Wayan,開朗多話的性格和鏡頭裡的形象截然不同。

不曾被寒冽侵蝕的青春

戰後的峇里島在政府推廣下成了世界知名的觀光島,相較西岸一間比一間奢華的渡假酒店,這裡的商業發展程度乍看之下趨近於零,然而大批觀光客的湧進實際改變了這個東岸小漁村的職業生態--過往捕魚用的獨木舟改裝成載遊客出海遊覽、潛水的工具,孩子們提著裝了當地手工物的竹籃在沙灘四處兜售,有著茅草屋頂的風格酒吧徹夜播放歐美流行音樂……在今日以觀光業維生的小漁村,Wayan確實是位勤勉捕魚郎。

「沒辦法,捕魚得靠運氣,往往在海上耗了幾個鐘頭但漁線猛然一扯、斷了,收穫全無的日子經常發生。」他無奈地聳聳肩說。

彼此靜默了好一會兒。

對了,你們從日本來嗎?他忽然話題一轉問道。而我直覺這才是他主動搭訕的真正目的。

環顧四周,來這兒的外國遊客多是西方輪廓,同我們一般膚色偏白的東方臉孔顯然難得。

我搖搖頭笑說:「我們是從台灣來的。你知道台灣嗎?」

他的眸中似乎閃過一絲失望。我不確定。

「是在日本附近嗎?」他不死心地追問。

「是啊,就在日本南方。你知道Okinawa嗎?再南邊一些。」

隨著他逐漸上揚的嘴角,我繼續補充:「不過我們經常去日本玩。」

賓果,看來產生某種連結了。得到滿意答案顯得十分開心的Wayan興奮地說:「我有朋友住在日本。」

難不成是網友?

他搖搖頭。「和你們一樣,她是來玩的。我們在一起很久。」

叮鈴鈴噹叮鈴鈴噹。眼看太陽就快下山,趕著回海邊小屋看夕陽的我們,卻塞在僅僅三...
叮鈴鈴噹叮鈴鈴噹。眼看太陽就快下山,趕著回海邊小屋看夕陽的我們,卻塞在僅僅三台車的車陣中,動彈不得。這就是峇里島。在這座虔誠奉祀湖水山林等各路神靈的小島,實在難以預料何時何地會碰上祭典的人群。 圖/圖倪
唔,有位日本人來這個漁村玩了很久是嗎?

「她,我女朋友,是來讀書的……」

唔,有位日本女孩來這漁村讀書是嗎?

「她來峇里島學習,結束後到這兒來玩,然後我們就一直在一起。」

原來Wayan的日本女友,高中畢業後選擇先到峇里島學習三個月的外語,課程結束後留在島上四處遊歷,而他便是她停留這段期間的私人導遊。他帶她出海浮潛釣魚,帶她登上火山迎接日出,看金黃色的梯田稻浪,在神靈應許之泉虔誠沐浴,每天每天,如蜷臥在海灣懷抱的漁村般靜謐美好,如這熱帶島嶼的氣候般溫暖熱情。

唔,後來呢?

「後來她回日本念書,她必須回去完成學業……」

興高采烈的情緒急轉直下,他喃喃地說:「我想去找她,但是我除了捕魚什麼都不會,到日本能做什麼呢?」Wayan和舅舅Jade以及多數居民一樣,沒有接受高等教育的經濟能力,他們流利的英語全是在沙灘上跟遊客學的。那是為了生存習得的技能。

日本也有漁業呀。正想開口,腦中突然浮現從小生長在赤道地方、宛如陽光代言人的Wayan迎著風雪登上北國「○○丸」漁船準備出海的畫面……我猶豫地將話吞了回去。

「啊,廚房好像把晚餐準備好了。」Wayan回頭望向民宿主屋,「我要帶些飯菜給我老婆和小孩。」

天色已完全暗下,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。也許這從來無須猶豫--將未曾遭遇酷寒的愛情留在沒有冬天的小島,是保存溫度最好的方式,讓他能夠日日年年,在傍晚的黑色沙灘上尋找陌生又熟悉的東方臉孔,笑盈盈攀問「你從日本來嗎?」一次次訴說那二十八度均溫保鮮、他們共同擁有不曾被寒冽侵蝕的青春。望著Wayan離去的背影,我不禁這麼想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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