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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地獄爬出來的女子

2017/12/06 12:16:43 聯合報 文/張光斗

等候救援的漫長時光中,廖智抓著女兒已經冰冷的手,不斷哼著平日唱給她聽的兒歌...

等候救援的漫長時光中,廖智抓著女兒已經冰冷的手,不斷哼著平日唱給她聽的兒歌…… ...
等候救援的漫長時光中,廖智抓著女兒已經冰冷的手,不斷哼著平日唱給她聽的兒歌…… 圖/江長芳

2008年的5月12日14時28分04秒,大陸四川省汶川縣發生規模8.2大地震,死傷超過十萬人。一位面孔姣好、身材輕盈的舞者,廖智,被壓在倒塌的家中,十層大樓瞬間分崩離析;她那還沒滿一歲的女兒蟲蟲與婆婆,當場死亡。

廖智最終被一位矮小的救難人員救了出來,但雙腿保不住,都需鋸斷。就在等候救援的漫長時光中,廖智抓著女兒已經冰冷的手,不斷哼著平日唱給她聽的兒歌;她不曾忘記,在危難中,一位母親應該為孩子盡到的奉獻與天命。

廖智的丈夫,卻在此一時刻離開了瓦礫成堆的家。而後,經過手術的廖智問她丈夫,為何在關鍵時刻不幫她一把?丈夫說,是為了讓廖智日後得以更為堅強。隔年,兩人雖然離婚,廖智卻依舊替丈夫說話。她說,丈夫雖然沒有直說,但她知道,丈夫頓時失去女兒與母親,已經過於悲傷。

嶄露觸動人心的舞蹈

廖智在醫院復健的過程,分外引人心疼。她難得有了創作的慾望,卻在練習站立時,疼痛到幾乎暈死過去。如果是意志不夠堅定的人,很可能就此放棄,將自己埋進輪椅與黑暗的家中角落,再也走不出形體與心境的殘缺。不過,嬌小的廖智卻擁有堅毅不撓的信念,她流著汗,咬著牙,一次站得比一次久不說,她開始劈腿拉筋,不信自己無法重新跳躍於舞台上。

經過了刻骨銘心的訓練與蛻變後,手術完才兩個月,蕙質蘭心的廖智,居然就有辦法在一面大鼓上面,嶄露她觸動人心的舞蹈。一夕之間,廖智成了大陸人心目中的生命勇士,各種媒體與電視台紛紛採訪她,請她亮相。

後來,又發生了雅安大地震,廖智在第一時間趕赴地震現場,參加救難隊;人們看她的雙腳殘疾,拒絕了她,廖智卻說她個頭小,可以鑽進殘磚剩瓦中搜救受難者。她還強調,當初也是一位瘦小的恩人將她救出來的。

逐漸出名的廖智,一本她的純真與直,媒體朋友問她,雖然沒有雙腳,但是美麗清新的廖智,不可能沒有追求者啊!廖智哈哈一笑,她說,就是沒有勇氣十足的男子,敢站在她家樓下,大聲告白:「廖智,我愛妳!」

我有幸認識廖智,應該從另一段故事說起。

某次在紐約,認識了王榮、青苑夫婦。他倆非常發心,已退休的王榮,幫聖嚴師父開車;青苑則是師父的專屬文字編輯,替師父整理資料與記述師父的口述著作。後來,他倆也搬回台灣。王榮和青苑育有二子,皆十分優秀,分別畢業於美國名校,並在上海與舊金山任職就業。

一次,有事想約王榮夫妻,卻聽說他倆趕赴上海,要面對長子Charles丟出的一記變化球。Charles的專業是義肢製造的高科技,被公司派到上海任職。後來,王榮才告訴我,兒子突然說要結婚了,夫妻原本非常高興,但進一步得知未來的兒媳婦是位沒有雙腳的身障人士後,作為母親的青苑,自然會思慮更多,諸如:兒子日後除了要面對繁重的工作,還要照顧身體不方便的妻子,萬一有了孩子,要花上更大的力氣,去分擔育兒的責任……

沒錯!他倆的兒媳婦就是廖智。

王榮看到妻子與兒子劍拔弩張的關係,自是十分不安與不捨。他開導青苑,聖嚴師父平日教導我們,眾生原本平等,都該慈悲對待。如果是身邊的友人出現任何問題,大家都應該出手協助,並不吝給予讚嘆。如今,自己既然碰到了,也該以平常心來面對。他相信,走過死亡陰谷,從地獄爬出來的廖智,絕對比一般女孩子更能體會生命的真諦,也更能珍惜與兒子的因緣。於是,青苑破涕為笑了。

數度隱忍翻騰的情緒

2014年,Charles與廖智回台宴客,我想趁機拍攝廖智的故事,王榮當然全力促成;但是,Charles不肯在攝影機前露臉,卻是難倒了我。廖智的故事當然值得報導,但是她何以由地獄攀上天堂,攀上人生的另一個高峰,並覓得一懂她憐她,且如此優秀的丈夫,這也該讓更多想要祝福廖智的朋友感到寬心安慰,且鼓勵更多在生活中不順利的人,勇敢面對未來,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。

最終,廖智的節目未能錄成;他倆宴客的當天,我適巧飛往國外,進行另一個節目的錄製工作。

2017年的十一月,輪到Charles的弟弟宇凡結婚,在台灣宴客。王榮早早就叮囑我,一定要參加才行,我答應他,當天中午就會由東京搭機返台,這杯喜酒,我是喝定了。喜宴當晚,當然是高朋滿座,王榮更是欣喜萬分,拿著酒杯四處招呼親友。忽然,他把專程回來祝賀的大兒子Charles與大媳婦廖智,帶到了我的身旁。終於,我見到了這對神仙眷屬不說,還看見了他倆已經一歲的愛情結晶,極為漂亮可愛的女娃娃。

雖然現場熱鬧吵雜,我們卻像認識多年的朋友,立刻聊開了,最後乾脆決定,另約一日見面,再來好好談論彼此的心境與計畫。

王榮在這段時日或許說了我不少好話,兩位年輕人在咖啡店裡對我十分客氣與恭敬,出口必稱「斗叔」。一聽說他倆對公益活動有所展望與期待,我就絲毫不客氣地將自己累積的一些淺薄經驗全盤托出;途中,我希望他倆也談談他們自己的人生規畫,但是他倆同時搖頭了,廖智說,他們真心希望能多聽聽我這過來人的故事與遭遇。

看到兩位才三十歲剛出頭的年輕人,在人生道路上不但練就了高瞻的遠見,也能同步同心地相扶相持,果決面對日後的艱難挑戰;我數度隱忍住翻騰的情緒,心中叮囑自己:要好好珍惜僅剩的生命與熱情,一定要在他們需要的時候隨時出手發聲。

我已答應下一回相見,將介紹身邊的許多生命勇士,與他倆牽手並行。當然,從地獄爬出來的女子--廖智,這位台灣媳婦,相信也會在日後,為海峽兩岸的身障人士,鋪陳出筆直的友誼之橋,譜出更動人的樂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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