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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兩岸交流卅年.徵文優勝作品】祖母的眼淚

2017/12/02 07:25:44 聯合報 文/何佩梅

她從未在人前掉過一滴眼淚那是等待多年的聲音:「大哥,我是顯林,這次大嫂回來帶...
她從未在人前掉過一滴眼淚那是等待多年的聲音:「大哥,我是顯林,這次大嫂回來帶了錢和很多禮物,我們都很想你,希望下次……」「大伯,我是小紅,嗚……」最後出現的是沉著的嗓音:「阿明,放假的時候帶孩子們一起回來。」 圖/圖倪
她從未在人前掉過一滴眼淚

那是等待多年的聲音:「大哥,我是顯林,這次大嫂回來帶了錢和很多禮物,我們都很想你,希望下次……」「大伯,我是小紅,嗚……」最後出現的是沉著的嗓音:「阿明,放假的時候帶孩子們一起回來。」

將近二十位,男女老幼,包括父親從未謀面的子姪輩中,唯一神色淡定的人,就是我祖母。八十五歲高齡,長年吸菸,穿針不用戴眼鏡的傳奇女性。和十五歲離家、再見已過四十年的兒子講話,眼淚竟能藏得如此好,我相信她不是沒有淚,而是淚早已流乾。

父親生於山水靈秀卻也山多田少的廣西,十六年次的他,正好趕上兩場大時代的動亂,十五歲那年冬天和同學赴柳州,響應蔣委員長「十萬青年十萬軍」的號召。剛報完名,回程時其餘兩位耐不住鄉愁,打算回家再思量一番,父親卻想起祖母的話:「阿明,這個家沒有什麼可以給你,我唯一自豪的就是你繼承了我們家堅毅的鬥志及吃苦的決心。記住,不論到哪兒都要讓何家以你為榮。」從軍是條永不回頭的路,人既已上路,絕不延誤。然而,對於一個十五歲從未離過家的孩子來說,回家日就是勝利日似乎太過嚴苛了些。父親的淚讓歲月拭盡,這一天一等就是四十年。

父親曾是祖母的得力助手,每天放學回家先去砍柴,搶在家家戶戶炊煮前,扛到山腳下賣,即使一綑只能賣一角錢。祖父生意失敗後,人也跟著銷聲匿跡。祖母日日夜夜地縫鞋、養雞、種菜……但在那個人人難以自保時代,小生意是撐不了多久的,在寒冬裡甚至要挨家挨戶地乞討。可是,祖母從未在人前掉過一滴眼淚。

將思念和淚水一併縫進鞋中

堂哥因是長孫,與祖母相處的時間最多,知道她擁有一只百寶盒,夜闌人靜時便拿出裡頭東西一一翻看,尤其是其中一張照片,每每凝視再三,為之哭泣。她所哭的,是那她白天在廣場上,向所有人宣布已死的兒子。有人要她立碑為證,「白髮人送黑髮人已是大不孝,還要怎麼個大肆宣揚?」說著把髮簪一拔,披頭散髮地要撞樹,幸好被及時制止。一群人拉回鼻涕眼淚縱橫的祖母,父親也因此免去「空墳」的詛咒。

我想祖母更傷心的,是苦肉計易演,兒子卻難尋。照片上懷胎十月、最懂事聽話的長子,是否還活著?她倒真希望如傳聞所言,人已在海峽另一端,過著安穩平靜的生活。

接下來的日子,祖母一如往常天剛破曉便上山鋤地,種植芋頭、栗子、番薯……並背負到山腳下賣,路面碎石如刀鋒,經常穿過鞋底,劃出累累血痕。而不毛之地長年撒種,回收卻不到五成,甚至採收期就一夜之間教盜賊強奪而去。她望天興嘆,可從不氣餒。為了這個家,她願意踏上世間最荊棘的道路。當夜晚來臨,她賣力地縫鞋,且每年總會多縫一雙放進百寶箱中,那親手繪製的鞋樣,憑著記憶,畫了又改,改了又拆,將思念和淚水一併縫進一雙雙柔軟細緻的鞋中。

四十年過去,近半世紀的等待令祖母練就一身本領,即使失去丈夫的依靠,也能在烽火中挺住,承受隨時可能而來的流彈攻擊;即使一個孩子不知去向,也為著其他兒孫需要她,變得堅強。

一世的等待畫下句點,其代價是:祖父橫屍荒野,三叔肺癆而死。然而,若說過去數十年是暗夜,祖母那堅定而沉穩的嗓音,便是海面初展的曙光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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