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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落的身影

2017/10/28 07:10:28 聯合報 文/劉先昌

教我如何不想她那日吃早餐遇到一位年約五十歲的婦女,知道我在眷村長大後,說起自...
教我如何不想她那日吃早餐遇到一位年約五十歲的婦女,知道我在眷村長大後,說起自己讀國中時遇到一位從軍人轉業的老師,在海邊荒僻的學校教音樂。 圖/LucKy wei

教我如何不想她

那日吃早餐遇到一位年約五十歲的婦女,知道我在眷村長大後,說起自己讀國中時遇到一位從軍人轉業的老師,在海邊荒僻的學校教音樂。老師教的第一首歌,就是〈教我如何不想她〉,示範時每每情感滿溢,唱畢淚水盈眶、話語發抖地解釋其中涵義。當年小女生們不知老師何以如此,留下深刻印象。

在部隊與老士官們相處久了,我很能理解這位老師複雜的情緒。他應是抗戰從軍的大學生,書讀到一半為了國家存亡加入青年軍,當時的口號是:「一寸山河一寸血、十萬青年十萬軍。」從此,個人前途與國家命運綁在一起,前半輩子隨軍隊跋涉大江南北,後半輩子隨國軍渡台,與親人不復相見。

在台無親人的他,孤獨地住在學校,每日聽著濤聲、望著大海,伴著琴音歌唱宣洩情緒。他思念的是親人、未過門媳婦,還是情人呢?後者的可能性較大,當他放聲高歌、淚水打轉,唱出的是時代悲劇與失落情懷,學生們為老師的反應驚愕,但是三十多年後她懂了,在談話中她滿是憐惜與不捨。

這種情況在島上比比皆是,只是不少未被發掘出來。一位大陸新住民與夫婿在眷村開小吃店,用餐最頻繁的是老兵,當小店被迫收攤後,最失落的是拄著拐杖的他們,在薄暮之年再也無法吃到家鄉味了。

又一位大陸新住民在鬧區開自助餐,一位老兵吃過之後從此不再往他處。進門一開口就先喊:「丫頭!」熟稔的呼喚彷彿在叫家鄉鄰居小姑娘。吃飯是一回事,重要的是想聽聽來自家鄉的口音、問問家鄉的情況,說著說著眼裡就泛出了淚花。

您現在還好嗎?

還有一位大陸新住民因孕嘴饞,常在家附近永和豆漿店吃油條豆漿,一位老兵也在那吃餛飩麵,吃完後孕婦攙著他過馬路,以後再去店裡,老人一定坐在固定位子,吃著同樣的麵食,然後再由她護送走上一段路。生產過後她搬家,過了一陣子再回去,店員告訴她老人還常來並問起她,望著空蕩蕩的座位,突然一股失落感湧上來,忍不住在心中默問:「老人家,您現在還好嗎?」

我直覺也許頭一次吃完那碗麵,老人未必再去店裡,但她的親切與照拂,帶來了久未嘗到的溫暖,老人以後便在固定時間、固定位子等她,想享受似女如孫的溫情,遺憾兩人未曾留下聯絡方式,一段緣分從此逝去。

我任教的學校,牆上嵌著一面感恩事蹟:感謝保管軍械的工友在身故之後將財產捐贈清寒學生。生前,他被多數人呼來喚去,淘氣的學生模仿著他奇怪的口音,故意延遲交出軍訓用槍,讓視槍械如生命的退伍老兵急得不得了。但,白日學校大家庭的喧鬧,讓他不會感到孤寂,學生中懂事與調皮的都為他帶來溫情,他視學校如家、學生如子,他的慷慨,就是傳統家庭中栽培下一代的觀念,我難忘這一位劉姓工友。

「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」是《禮運大同篇》裡的理想,但是「有所養」仍是不足的,應該要有愛的關懷與行動。老兵們最需要的,就是親人的愛,即便是陌生人的少許關心,都會給他們帶來莫大的撫慰。老兵們的生活是單調孤寂的,他們的身影是落寞的,他們曾功在國家、退伍後投入建設加速台灣現代化,更有以廚藝豐富了寶島吃食文化的,各個是台灣的傳奇。

他們出生於動亂年代無從選擇,絕大多數辛勞坎坷一生,我常常想,在日益凋零的可數老兵中,我們是否能及時投注關懷,讓他們夕陽人生不再失落,身影不再孤寂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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