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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公,你怎麼不回家?

2017/10/04 08:40:49 聯合報 李文懷

輪胎摩擦地面,尖銳的聲響劃破了靜謐的夜,緊接而來的連串槍響,驚心動魄地揭開了一場狙殺。事件發生得很突然,結果和開始同樣迅速,唯有昏黃的街燈目擊這一切。

遭到伏擊的黑色轎車癱在街邊, M16步槍在車門上留下無數彈孔,車內血肉模糊的畫面,是大砲半年多來揮之不去的夢魘。

大砲說,那一夜只是一點點情緒失控,一點點板機上的手指力量,就終結了兩條生命。看到三個家庭從此不再完整,加上重判二十年有期徒刑,大砲才恢復了理智,開始有了思考能力--江湖中身不由己的規則,背後竟是如此的自私無良,如果時間可以倒流,我不要這樣的結果。

國家給了大砲一個可以懊悔千遍百遍的地方,我在那裡遇到了大砲。大砲現在成了老尤,他總是一副彌勒佛樣,沒經獄友提醒,我還不知眼前就是曾經雙手沾滿血跡的大砲。

老尤在獄中信了基督,慢慢走出陰影,慶幸自己二十餘年的江湖路,沒有成為他人槍下的亡魂,更慶幸有了宗教的依靠,開始學會感恩。但,老尤也有笑不出來的時候。每當兒子帶著他三歲的孫子來面會,會客將結束時,孫子就會問:「阿公為什麼要一直住在這裡?阿公為什麼不跟我們回家?」就為這個天真的發問,老尤好幾天茶不思、飯不想。

中秋節到了,我也好多好多年沒回家了,等到我出去,也是阿公的年紀了。我好想跟執著江湖路的年輕人說一聲:「青春很長,青春也很短,只要一點點情緒失控,隨時就會終結,等恢復自由之際,已是一名阿公。」

「阿公為什麼不回家?」

我知道,因為他曾經以為,兄弟可以飄撇好久,好久,久到變成一個鬚白背駝的阿公後,還被稱為兄弟。然而,到頭來,只成了一個在高牆中失去自由、無兄無弟、不能回家的阿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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