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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青春名人堂】麥當勞打工的X

2017/07/29 07:14:36 聯合報 鄧九雲

認識X的那齣戲,是在環境劇場演出。所謂環境劇場,就是以當下環境作為舞台,譬如有山有溪水有石頭,就利用或遷就那些原生的東西來演出。那次我們在台南鹽山,酷熱的六月天,大家穿著全黑磅數極高的訂製服--鹽山表面粗糙,一擦就破皮,在受傷與流汗之間,我們選擇了後者。

同行演員數量龐大,有一批年輕的男演員,精力旺盛,單純逆天,X是其一。X的體格是我覺得這群演員裡面最好的,但他說自己很胖,每天晚上吃水煮雞肉當晚餐。吃了一星期,他喊貴,說減肥還得要很有錢,說完就把便當整個清空。

我們對戲的機會不多,但我被賦予一個上肩的動作,而我的對手演員又實在太高,無法練習,他便自告奮勇暫時當我的肩(他的身高跟我差不多)。於是,兩人還沒說上幾句話,我的肚子就在他右肩上上下下好幾回。

等待梳妝的時間長,我多半帶著書,他見我看書,搔搔頭說羨慕。

「羨慕什麼呢?」

「我有閱讀障礙,看書看不到一頁。」

「這樣啊,那如果用念的你聽得進去嗎?」

「不知道耶,好像沒人念書給我聽過。」

「那你喜歡什麼?打電動嗎?」

「也沒有,就喜歡動來動去吧。我小時候是過動症,但現在吃的卻是憂鬱症的藥。我很想讀讀妳的書就是了。」

「這也是我會把小說做成讀劇會的原因,來服務想讀但不讀書的人。」

「妳不覺得大家總是喜歡美化許多事情,如果看見一個人讀書,會說他很有想法,但一些沒讀過什麼書的小孩或上一輩的人,也能說出很有意思的話。雖然這樣說,好像在為自己找藉口。」

「不會,你說得很好。看書對我來說就是興趣,跟別人喜歡打球、看電影是一樣的。我從不覺得這有什麼。」

「我也很羨慕妳有很多戲可以演。」

「我們現在不是一起演戲嗎?」

「對吼。」

「不要想太遠,想現在就好。這是做這行快樂的小祕訣。」

這些年,愈接觸一些有情緒問題的朋友,就愈確定一件事:大多數的人看起來無比正常,其實幾乎都有程度不一的情緒問題。X在我眼中,就是一個陽光男孩。愛笑,熱心助人,胃口很好。

後來結束這工作,我偶爾會在FB讀到他的近況。他入行不算久,工作不穩定,常常思索到底還要不要繼續。有一次,看到他說回到麥當勞打工,每天在廚房一邊炸薯條、煎漢堡,一邊等試鏡,覺得迷惘。

我看了那動態後,忍不住寫了一小段話給他:「我在英國時遇到一位非常喜歡的西班牙老師,他在周末開了一堂小丑課,說自己從學校畢業後做過數不清的工作,做得最長的是垃圾清潔員。在那段期間,他用最卑微的角度重新看待自己的城市,遇見最醜陋與最美麗的人。突然有一天,他意識到自己這樣的存在,就是一個真正的小丑。那麼孤立,又能融入一切;那麼幽默,卻又無比哀傷。後來,他成為一位非常優秀的小丑。小丑只是統稱,這世界上的每個小丑都是獨一無二的。炸薯條煎漢堡也可以帶來穩定感,至少讓你安心生活著。」

他回覆:「九雲,謝謝妳。當我開始要求自己炸好每一根薯條時,看到客人一根接著一根吃,就覺得很有成就感。妳的祕訣,我學會了!」

學會就好,要常用才行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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