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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記憶藏寶圖】人生悲喜劇

2017/07/23 08:22:28 聯合報 文/王琄

在父母眼中,我們永遠是個孩子,無論現在是五歲、二十歲或七十歲。但那一天終究會來─...
在父母眼中,我們永遠是個孩子,無論現在是五歲、二十歲或七十歲。但那一天終究會來──與父母親說再見。這些我都經歷過了。 圖/LucKy wei

最困難的時刻

在父母眼中,我們永遠是個孩子,無論現在是五歲、二十歲或七十歲。但那一天終究會來──與父母親說再見。這些我都經歷過了。

母親離世較早,她生病那幾年,正是我劇場表演工作的狂熱期,總是充滿理想、抱負,想一展才能。記得,母親重病期間,我正參與綠光劇團《都是當兵惹的禍》實驗劇場演出,而當她最後一次放射治療大出血時,我在醫院陪伴她與父親。

緊急狀況發生的當下,父親雖然是退休醫生,但也慌了手腳,母親坐在自己的血水裡,無辜凝望著我,我心急如焚看著她逐漸蒼白的臉,心中卻惦念著開演時間快到了,怎麼辦?(那是沒有手機的年代,即便有,也得去演出,沒有人可以替代。)醫生們立刻處理,但時間已近晚上六點,觀眾七點入場,而我人還在天母榮總;因此,也只能硬著頭皮向父親說:「我要進劇場了……」父親非常不解地看著我:「是演出重要?還是母親重要?」

《都是當兵惹的禍》是齣喜劇。

我急匆匆地叫了計程車飛奔至實驗劇場,大家都不敢多問我怎麼了,只是看著面色鐵青的我急速化妝、著裝、站定位。第一場戲迎親的音樂一下,我的嘴角非常專業地上揚了起來,完全將醫院的消毒水味、母親無辜的凝視、父親不解的表情全部拋諸腦後。我完全不讓自己有一絲分神的機會,唯有全然專注當下,才能救贖自己的不安及罪惡感。

戲謝幕了,觀眾散場了,而我真實的人生大劇才要上演。

頭也不回衝出劇場,我在計程車上想著:會不會一切都來不及了?這種心情持續不斷,走在醫院長廊,燈怎麼特別白?消毒水味道怎麼濃到令人快窒息?此時,愈靠近母親病房門口,腳步就愈來愈慢,擔心床上是空的……我緩慢地貼著房門,偷偷看進房內,父親趴在母親床旁累得睡著了,而母親的氣色似乎好了一些;突然,我淚流不止,覺得自己錯過了陪伴他們最困難的時刻,我好自責……

不能再錯過你

父親身體出狀況是發生在我拍客台《十里桂花香》時,收到姊姊發來他的病危簡訊,正在工作的我真不知如何是好,只能全然專注在拍戲當下,以減輕自己的罪惡感(好在我有之前母親的經驗),而下一 小了)。

終於來了,那個終須告別的時候,終於來到了。

斷捨離在這裡是怎麼斷?怎麼捨?怎麼離呀?

父親嚥下最後一口氣時,他是面露微笑的,他給了自己孩子們最好的禮物,一個安我們心的微笑。我們沒有哭,沒有叫,不用悲傷送走父親,因為父親用微笑與我們say good bye。

突然明白,死亡是人生旅程中,換搭上另一種交通工具而已。父親轉換了交通工具,走向他的下一段旅途。我自問,如果是去旅行,為什麼會遺憾?會覺得可惜呢?有沒有一種可能是,在人與人相處的過程中,我們並沒有表達出自己真正的感受,也沒有善待彼此相處的時光,總是被一些小情緒干擾而看不見彼此的善意。久而久之就愈來愈僵硬地說再見,但誰知道再見又是何時呢……於是,種種的遺憾、可惜,綿延在未說出口的情感之間。

父母親的離世給了我不同的學習。大齡的我,已經早就是他人的長輩、前輩了,卻也愈來愈明白「人生不黏稠,自在歡樂頌,斷捨離我他,大齡沒在怕。」

隨時全然的專注、付出,轉身自在別無牽掛。

●摘自麥田出版《只要心中還有溫柔就好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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