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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青春名人堂】觸碰練習

2017/05/13 07:45:34 聯合報 今日登場/姚尚德

從小,我就不喜歡被人觸碰。大人們輕拍我的頭,摸著我的臉說弟弟好可愛時,我心裡百般抗拒,同時用眼神向父母求救。小學時,鄰座同學喜歡開我肥胖身體的玩笑,總在午休時偷偷往我的肚子抓上一把。有次我忍無可忍,起身甩了他一個巴掌。中學住學校宿舍,男同學們長久相處一室,難免稱兄道弟,肢體接觸頻繁。我雖然可以理解,但每隻搭放在我肩上的手都像是千斤錘,一搭上我就只能咬牙忍著等它離開。

年紀更大時,對於任何溫馨場合應該出現的擁抱,我都敬謝不敏。畢業典禮,感傷歸感傷,加上擁抱道別就顯得多餘。出國留學前,家人在機場只是要輕輕地擁抱,就打壞了我醞釀多時的離愁。旅居巴黎時期,那種多半僅限於招呼意味的臉頰禮我倒是可以接受,但親到左右四下過度熱情的就令人心生畏懼。

有位靈療師跟我說,「可能因為你是在不被期待下出生的孩子,父母親沒能給你足夠的擁抱,讓你沒有建立起與他人身體觸碰的基礎信任。」身為四個孩子裡的么兒,又與上面的姊姊差了九歲,父母在生下我後不久,的確開始了雜貨店忙碌的生意。很長一段時間,我對於這樣的解釋深信不疑,也對父母產生了相當的怨恨,總不禁想著,如果在嬰兒時期他們能多點時間關注我、輕摸我,是否我會長成一名「正常」的人?對人沒有那麼多的恐懼?對自己的身體有更多的自信?

默劇出走初始時,我畫上默劇臉譜,站在上海街頭,結果一動也不敢動,面對的其實就是這樣的恐懼。以前在劇場內演出,跟觀眾有某種程度的分隔,可以不用實際的交流,無須各種形式的觸碰,相對的「安全」。然而,到了戶外演出,我才發現高估了自己的耐受度。當人群投射而來的目光像無數伸出的手掌朝我掃過來時,我只能閉上眼睛,內心喊著,別過來,別過來。但這樣豈不荒謬?我只能跟自己講,既然做了選擇,就去承擔。於是,上海的前幾場戶外演出,畫上妝,站在街頭,我就算不動,也不願意往後退一步,因為知道自己的個性極端,往前便會前行到底,後退,也會退得徹底。三十幾年的恐懼,一退,也許就是下輩子了。

默劇出走結果成了一種自我療癒的方法。漸漸地,我開始接受觀眾主動「投懷送抱」的風險。在雲南瀘沽湖鎮上,一名摩梭族男人扮成牛衝向我,兩隻充當牛角的手指刺向我的肚子時,我可以扮成另一頭牛與其互鬥。敦煌,一位婆婆突然抓住我的手臂說我長得像她不知下落何方的孫子,我將頭輕輕地靠向她的手掌,感覺到了她的誠懇與情感。在台灣新竹的山上,一群孩子熱情地環抱住我的身軀時,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人與人透過肢體傳達的親密與信任,還有無害。

這樣的觸碰練習,每天都在發生,也時刻在考驗著。朋友刻意要擁抱時,我偶爾還是會下意識閃躲,但我開始學習在適當的時刻給予需要的人輕度鼓勵或支持,手掌輕觸對方的肩頭或是臂膀。這是我向外展開的練習,練習中,自我在這個世界所扮演的真正角色才算漸漸明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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