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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雨中牽手

2017/03/25 15:22:32 聯合晚報 朱國珍

我們在床上流汗,彷彿靜臥夏日河畔。

大暑剛過,寂靜的午後,電風扇馬達作響,葉片旋轉,渦輪如溪流,複沓來來去去的迴音,溽熱,絳珠草涸了枝枒,我有你,便是雨露,便是朝陽。

你說:「媽媽牽牽手睡」。我將你的小手整個融進我的手掌,肉墊貼肉墊,凝成一個肉球,那些掌紋中的生命線、健康線、愛情線、人緣線全部交疊在一起,你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。有時一隻手牽手,有時兩隻手牽手,我們弓著背,面對面,你看著我,不久就會揚起嘴角,瞳孔閃著光,眼角瞇出細紋,什麼話也不說,只是微笑。看到你笑,我也笑,卻從來不知道為什麼笑,也從來不問。你的笑容是時光之鑰,開啟我的童年記憶,彼時,我的瞳孔很孤單,從未反射人影,始終一個人,哭或笑。你彷彿猜透我的心事,伸出小手指扣住我的肥手指,層層疊疊,從此,我的眼睛裡有了一個人,與我如鑄如模如此相似的面容,你的笑容驅動我的歡樂程式,從此為你展開。

多想留住這一切,祈願永久停格,只有你和我,緊緊握著手,雙眼對望,用視線凝結所有愛意,溫暖的,甜蜜的,柔軟的,靜謐的,無須言語的。是的,無須言語。語言有時太累贅,人生故事多曲折,語言只是增加更複雜的演繹。

你還是新生兒時意外罹患重病,加護病房隔離十四天,主治大夫數度向我說明:「媽媽,你要有心理準備……」什麼叫作「心理準備」?我光是聽到這四個字,便崩潰哭泣,用眼淚抗拒。三個月大時,你再度細菌感染,注射大量抗生素,醫生懷疑你尿道逆流,要做腎臟顯影檢查,醫生說:「一點都不痛。」

我在冰冷的檢驗室裡,緊緊握住你的手,你是如此相信我,粉嫩小手安靜蜷伏在我掌心,面帶微笑。直到,醫生用一根如針般尖細的塑膠管插入你的尿道,你驚恐哭叫,剎那間我痛恨自己的決定,不該讓你受折磨,不該答應腎臟檢查。我感覺眼眶溢出的不是淚水,而是殘忍的毒藥,灼蝕心志,我理當是堅強的母親,不能說出苦,只能吞嚥愧疚罪悔,握著你的手,不斷親吻你掌心。

長輩憂慮我的無助,介紹一位算命仙姑,仙姑直斷你活不過五歲,需要捐獻幾萬元,作法補運,長壽延生。任何正常人一聽這路數,便明白是神棍的標準作業,但是,我已經不是正常人,仙姑精準掐住我的死穴,斬斷只為你活的脈搏。

從醫師到仙姑,語言的功能愈來愈模糊,甚至成為詛咒,讓我背離一切信仰,在恐懼中憂惶度日。童稚的你,卻依然展現笑靨,那些錯誤決定,病痛折磨,不良居心,彷彿都離你好遠好遠,你只要看到我就微笑,在我們眼神交替的時候。

時光倏倏,又到夏日,午寐溫床,如倚靈河岸三生石畔。人間風景陰晴不定,雷雨喧囂中,只要我們不放手,橫逆終將成為甘露。至於靈媒預言,當它是風吹過,上個月親友們共同慶祝你十五歲生日,在燭光願景與歡樂歌聲中,在親吻中,在愛中,我們牽手,更加堅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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