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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青春名人堂】佐渡守/蜻蜓

2018/10/17 06:00:07 聯合報 佐渡守

半夜醒來,工作告一段落,眼睛覺得疲倦,於是關了電腦閉目假寐。突然間,寂靜的室裡聽見敲打玻璃的清脆音響,循聲抬頭一看,天花板上竟有一隻蜻蜓。

「天啊!牠真的好大隻。」我十分吃驚,不明白蜻蜓為何會飛進來,牠振翅如此急煩,對著吸頂燈猛烈的攻擊,也許是生物的趨光性,才使牠誤闖了作息混亂的自由工作者家裡?

看著牠的攻勢,我的心緒也跟著焦躁起來。

「這樣下去會死掉吧?啊,一定會死掉的。」我心想,這隻蜻蜓如果不願改變主意,趕快回到牠的來處,那麼即便牠不死於這場費力的徒勞,這裡也絕不是牠安身的地方,因為我還有兩隻貓。

「況且,燈管還那麼燙。」我盯著牠不知如何是好,索性把電源關了。

隨著燈滅,黑幕一整個罩下來,角落的感應式小夜燈也旋即亮起。昏暗空蕩的斗室,所有投射到牆上的幢幢黑影全都拉長。我看到蜻蜓的身體,倏地被降下的黑暗點了穴,像一架失去動力的神風戰機,靜靜貼在燈旁,在天花板上拉出長針似的尖影。我鬆了口氣,「啊,終於。」

「要不,我們先這樣吧?」距離天亮還有幾小時,我望著安靜下來的牠,默默溝通著,想與蜻蜓一起等待黎明。

燈關了,工作當然只能停擺,一時無事可做,我幼時記憶彷彿填補心慌後的空洞似的,開始發酵。

「我有多久沒看過蜻蜓了呢?」記憶往深處追索。

隨著台灣的農田逐漸變成旱地、池塘陸化填平,河川護岸也多水泥,加之全球氣候紊亂也擾亂生命的繁殖甚鉅──小時候的蜻蜓不見了。

是的,幼時的水田不見了、溪流不見了,未待長大,地表上的植被也不見了。在我成長之後,所有的蜻蜓,除了偶爾暫停在書扉裡、歌詞裡,或飛翔在動畫裡的水波上、草葉上,我再也沒有親眼看到過真實的蜻蜓。

「人類對乾淨的定義是什麼呢?」沒辦法繼續工作之後,我胡亂地漫想起來。

蜻蜓是對環境要求很高的生物,牠們根本無法生存於水源被汙染過的土地,前述人為影響下的良田與水圳,如今只有蚊子、福壽螺能活得很好;還有人類眼中看似光潔的水泥化水利整治工程,也真的是「乾淨得不留生機」。

我悲觀地想,縱使每年台灣都會發生好幾件「OO肆虐」的災害,但人們依然很難去聯想與反省,哪些是人類親手鑄下大錯的生態失衡。

破曉後,木在天花板上的蜻蜓仍然入定,未覺外頭天光已亮,我有點擔心,只好舉起掃把,一步一趨地引導牠朝窗口遷移。終於,在最後撞了一下紗窗之後,蜻蜓乏力得像紙片飄落,但觸地前,牠突然大悟似地加足馬力,在空中畫了一個漂亮的弧線,向戶外飛去。

望著牠離去,我也深深明白了──蘇東坡詩句有云:「憐蛾不點燈。」我為蜻蜓熄燈,卻是日夜顛倒人對牠的滿懷歉意,也為人類造成無數生命的消逝而懺悔。這份心虛,遠多過於古人那份單純溫柔的悲憫。

唉,願蜻蜓此去,生生不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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