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蟲兒教我的事

2017/10/19 10:16:08 聯合報 朱靜容

書,是我的重要資產,卻也是搬家時甜蜜又沉重的負擔。最近一次搬家忍痛學著「斷捨離」,整面牆的書割讓掉三分之一,一批喬遷住進朋友家,一批成為二手書店的新到貨,另一批則燃盡最後餘力落腳資源回收中心。

而在空蕩蕩的新住處,優先決定的永遠是書架的位置。舊家的書成捆打包,請它們坐上跟水果商借來的推車,穿梭巷弄移動至新家,然後為它們「洗塵」,再一一羅列至新牆架上。

上架得考慮尋書時的便利性:同類型的、同作者的、同主題的、同語系的……耗掉我最精華的搬家時光,剩下的便全是粗活罷了,冰箱、瓦斯、床鋪、衣櫃。

然而這幾年心境轉變,買書漸少,加上因為專心學外語,使用平板、網路等頻率倍增,自然閱讀紙本書的時間也跟著銳減。架上藏書蒙塵許久,偶爾懷著愧疚佇立書牆前,算是拂塵兼與故友閒聊兩頁罷了,書對我的意義漸漸只剩下「收起、藏著」。

大雨半月餘,哪兒都不能去,哪兒也不想去,找本書來重溫吧。嚇!左下角書櫃幾時傾斜?細瞄發現,一根直立支撐的木板早已崩解成粉狀,框架全仰賴大部頭精裝書的硬背頂著。

趁天氣放晴,將百餘本藝術書籍一一取出擦拭。未料這些套書徒有外殼,內裡竟被蟲給啃虛了。六本一套原重約五公斤的盒子,蛀咬成不足一百公克。想來牠們飽讀群書後,必然功力大增……鼓起勇氣翻開其中一本,果真面目全非,卻又別具風味。

這些蟲兒夜以繼日地用功苦學,當真修煉成藝術家了!原本沉重、甜蜜的負擔,被蟲子啃去重量,釀出了自己的樣子。

生命中所有帶不走的,也終將隨著時日歲月消逝吧。奧地利作家褚威格有一部中篇小說〈看不見的珍藏〉,寫八十多歲的盲眼老人海瓦特將「藝術」全珍藏在他心中。那我呢?

塵世浮浮沉沉,收藏的從不該是那些帶不走的,真正能留住的應是那些曾經被認真閱讀吞進心裡,然後消化透過言語成為故事的。

我綑束起那些受蝕的書本,又往「斷捨離」更接近一步了。每天挪一段時間揀選一本架上藏書,細細啃讀,我在創作,是那些蟲兒教我的,在大雨過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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