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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動物上好戲】失智老狗和小屁孩

2017/09/06 10:37:09 聯合報 文/毓秀

大獃或許困惑於家中突然出現的小人兒,於是跟前跟後,時時關注其一舉一動,卻不肯靠近一步......

圖/倩
圖/倩

恰查某大獃

外孫出生時,大獃八歲;大獃是女兒撿回家的母狗。她說,在防火巷底的一個大瓦楞紙箱裡,狗媽媽生了一窩,其他小狗都讓人抱走了,只剩一隻小白狗瑟縮在角落發抖,又小又瘦,不到手掌大,髒兮兮的白毛疏疏落落,看來很難養,連母狗都抛棄了這小狗,跑得不見蹤影,若不抱回來,說不定真活不成。

奇妙的是,這本來可能長不大的小白狗在我家一待十七年。

女兒抱狗去打預防針時,獸醫猜測牠是墨西哥吉娃娃和菲律賓犬的混血,我只知道牠從來不是一隻好脾氣的家犬,總是被人嫌「恰查某」。外子語帶玄機地說:「一家都是恰查某,養出來的當然也是恰查某。」

大獃難親近,但警覺性強又有責任感,每日雄糾糾氣昂昂地在家中來回巡邏。我們家住二樓,只要不熟悉的腳步聲出現在一樓公寓門口,牠就威脅地低鳴起來;如果陌生人在我家門口逗留,牠便大聲狂吠,並直立起前腳瘋狂抓門,從門裡就能把門外的人給嚇跑。

九年後,女兒結婚,大獃留在了娘家。

女兒結婚前我抱怨滿屋的狗毛讓人整理得煩,但她結婚後不知是已經沒有人會邊聽我念邊頂嘴的關係,還是少了一個女兒在家,日子空得多了,我的抱怨也就愈來愈少。

女兒生了兒子後想繼續工作,又不放心外面的保母,便把外孫帶回娘家。我怕狗兒身上的細菌對嬰兒不好,所以在外孫一歲前總把大獃鎖在房間裡,不讓牠接近小貝比。其實進了我家後,大獃就一直是大門不出,二門不邁地嬌生慣養著,比古代千金小姐更不諳外面世界,哪裡會沾到什麼髒東西?但我這外婆愛孫的旨意卻是不容其他人或狗違抗的。

外孫開始學走路後,大獃恢復了巡邏客廳的自由。牠或許困惑於家中突然出現的小人兒,於是跟前跟後,時時關注其一舉一動,卻不肯靠近一步。若女兒引導外孫摸牠,牠會馬上逃得遠遠的,露出牙齒惡狠狠地裝兇,不願與外孫有一絲親暱。可是,說也奇怪,只要大人們不注意,牠又悶聲不吭地跟在孫子邊上。好幾次外孫在沒人看見的角落摔跤了,牠跳上跳下亂吼亂叫,引來大人注意。

美麗的誤會

外孫上幼稚園後,大獃已十歲,不再像年輕時那般精神十足,變成了一位老太太,愛躺在專屬的墊子上打盹。但此時的外孫卻成長為頑皮小屁孩,開始探索世界並且學會了用惡作劇來顯示自己的存在。除了爬上沙發餐桌爐台再學空中飛人往下跳,也會拉窗簾學泰山吊單槓,尤其愛逗弄大獃,拿報紙或衣服在牠面前揮來揮去,或以小橡皮球、水果丟向牠。大獃通常不太搭理,懶洋洋地起身走到別的地方趴下,但如果真被攪煩了,則大吠一聲外加齜牙咧嘴,小屁孩就嚇得屁滾尿流,哭著找外婆。

為此,外孫不愛大獃,他覺得從不正眼瞧自己的牠,一定不喜歡自己。

但是,每當大人拿棍子要教訓實在皮得過火的外孫時,不論在哪個角落舒服打盹的大獃,都會立刻衝到拿棍子的大人和放聲大哭的小屁孩中間,跳起來咬住打人的棍子。

老狗和小屁孩互看不對眼的情況,一直到狗狗逝世前幾個月才好轉。

老狗離開我們時已超過十七歲,獸醫說,換算成人類年紀,是位超過八十的老人了。那時牠的眼睛因為白內障而看不清東西南北,耳朵重聽,且步履蹣跚,不時撞到桌腳。更令人傷感的,是牠也開始失智,完全失去往日威風。

然而,牠和外孫間的隔閡也因此消失了。

以前牠不給外孫抱,失智後,大獃會安靜地讓外孫摟著一起看電視。那陣子,愛吠的老狗和頑皮的小屁孩常常不言語地依偎在客廳沙發上,讓家中出現難得的清靜。

小屁孩開心極了,他抱著大獃直嚷:「大獃現在喜歡我了,牠讓我抱,表示喜歡我!」大人們看得欣慰,也心酸,不忍心也不知道該如何向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孩子解釋,大獃年紀大了,有老狗癡呆,所以腦袋糊塗了;牠乖巧在你懷裡不反抗,是因為牠根本搞不清楚誰是誰。

自從大獃肯讓外孫接近後,外孫一放學回家就抱著牠,不讓其他人接近;寫作業時把牠放在大腿上,練鋼琴時讓牠躺在琴椅上,吃飯時把牠放在腳邊,看電視或打電腦時也一直抱著,大概只有洗澡時會放下大獃,讓牠臥在浴室門口的腳踏墊。

他們能如此親近,我和女兒亦喜亦憂,喜的是外孫終於有機會學習如何和家中毛小孩相處,憂的是他們的感情愈來愈深,大獃能陪他的日子卻是愈來愈短;對一個還不明白死亡的孩童來說,與此生第一個好友分離的那一刻,該是多讓人心碎啊。

該來的始終都會來。

大獃去世的前一夜,陷入半昏迷,外孫卻還是抱著牠嘀嘀咕咕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學校的趣事。隔天,他放學回家時,狗狗已讓女兒送往火化場。對於大人們所解釋的生死,孩子以懂非懂,免不了大哭一場,悶了好一陣子。

大獃死前幾個月和外孫的親密相處,是陰錯陽差下孩子的不懂事和狗狗的失能交織出的一場美麗誤會。

但也是難得的緣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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