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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動物浮世繪】黎熙/再見,維他

2017/06/28 11:16:28 聯合報 文/黎熙

螢幕太白太亮,「C1029-Vita」太冰冷,像妳在冷藏庫裡的身軀一樣。我還是偏愛喚妳「維他」,或者「菠蘿媽」……

妳離開的那一天,我下班啟動車子準備回家時,汽車音響播放的是陳奕迅的〈落花流水〉。...
妳離開的那一天,我下班啟動車子準備回家時,汽車音響播放的是陳奕迅的〈落花流水〉。 圖/奚佩璐

讓妳習慣我的存在

妳離開的那一天,我下班啟動車子準備回家時,汽車音響播放的是陳奕迅的〈落花流水〉。

水點蒸發變作白雲 花瓣飄落下游生根

淡淡交會過 各不留下印

但是經歷過 最溫柔共震

我不敢開車,因為連路都無法看見了。

在此十分鐘前,我死死地盯著電腦螢幕,獸醫的死因報告只有簡短的幾行字,卻好像永遠無法讀完。我在庇護所報告「死亡貓隻」那一欄,把妳的名字打上去。

C1029-Vita。

螢幕太白太亮,「C1029-Vita」太冰冷,像妳在冷藏庫裡的身軀一樣。我還是偏愛喚妳「維他」,或者「菠蘿媽」。

領養菠蘿油之前,他於我,只是庇護所兩百多隻貓中的C1031-Taro;而妳,只是C1031-Taro的媽媽C1029-Vita。

C1029-Vita是一隻很兇很怕人的野貓,懷孕即將臨盆時被車子撞到,因為骨盆骨折,只能剖腹產子並動手術。兒子C1031-Taro被庇護所的職員帶回家餵奶帶大,而C1029-Vita則留在診所直到痊癒和結紮,然後進入庇護所。

後來C1031-Taro到了我家變成「菠蘿油」。而C1029-Vita,妳,在我的認知裡便系統默認地變成了「菠蘿媽」。

妳的兒子和妳是同一個模子出來的。在他還沒長到現在那麼厚實肥胖、跟妳嬌小的身形差不多時,妳在庇護所的貓房間裡晃過,我總會眼花以為是家裡的菠蘿油。

那時,我還沒摸過妳,因為妳是「惡貓排行榜」名列前茅的一隻。妳總是在發現人類注視妳目光時,便躲到某個我們看不見妳的角落;當我推開貓房間的門,別的貓一擁而上向我討摸時,妳早就垂著尾巴溜走躲起來。

從陌生的C1029-Vita變成菠蘿媽後,就算妳還是一樣兇,我卻忍不住想與妳親近,同事都笑我是「愛屋及烏」。其實,這也只是一廂情願「領養了兒子回家,就跟媽媽有了一份親」的人類中心思維罷了。

不管怎樣,反正天天在庇護所工作,我都會進貓區的房間檢查每一隻貓的身體狀況,與貓咪們相處,熟悉新貓的名字和個性。我會靜靜在妳不遠不近的距離,跟其他貓玩耍,裝作沒注意妳,只讓妳習慣我的存在。我會把手伸向妳,讓妳嗅,不知換來多少爪痕。而妳漸漸從一聽到腳步聲就躲起來,到放下警戒心卻繼續無視我的存在,再到敷衍地嗅一嗅我的手然後走開。

而從某一天開始,或許妳決定對我的死纏爛打放棄抵抗,讓我摸妳的頭。到後來我一經過貓房間門前,妳就從角落冒出來,睜大惺忪睡眼,跑到玻璃門前蹭來蹭去。有時候我本來只是路過,還是忍不住進去一下子。

我慢慢懂得妳喜歡被摸的方式和力度,要怎樣摸,動作要如何放輕放慢,才不會使妳受驚。那時,我才真正地認識了妳。

我認識的妳,是喜歡被摸額頭,喜歡被我用手撫後頸,喜歡蹭我腳邊,不喜歡我摸腰部以下的妳。

我認識的妳,是會在我靠近後先害羞地輕蹭一下我的腳,待我蹲下來摸摸頭,才放膽繞著我撒嬌的妳。

那是從我們的互動和熟悉過程中建構的「妳」,而不是「菠蘿油的媽媽」。

於是後來認為若喚妳「菠蘿媽」,就像是以菠蘿油來定義妳,好像於我,妳只是菠蘿油的生母,而不是「妳」。這讓性格獨立倔強的妳失了個體身分,所以此後向妳打招呼時,會喚妳「維他」。儘管我也明白,其實無論取什麼樣的名字,「取名」本身都是無可避免地冒犯妳的個體獨立。

願妳不再有病痛

雖然與我親近,但妳還是不喜歡與其他人交流。對陌生訪客妳會躲得遠遠的,而與其他貓咪相處,妳也是獨來獨往,只會在冬天為了取暖,挨在其他貓旁邊睡覺。

妳喜歡自然戶外的生活,在舊的庇護所裡,總愛跳到窗前曬太陽,感受通過安全網吹進來的風,盯著飛過的鳥。有時候我不禁想,是不是把妳放回街上,妳會更快樂?我無法知道答案,正如我無法用人類思維去定義每一隻動物的快樂與悲傷。有家的動物,不一定比在外流浪的更幸福。

在搬到擁有大面積戶外空間的新庇護所後,我看到妳趴在樹下曬太陽,又不忘向我打招呼。當妳用帶著青草味和被陽光曬暖的身子蹭向我時,我的眼眶暖暖的。在經歷七年的流浪生活和車禍傷痛後,妳好像終於自在快樂。

只是這段時光並沒有很長久。進庇護所不久,妳便被診斷出患有腎病,雖然有藥物控制和密切觀察,但還是隨時會倒下。搬到新庇護所半年後,有一天妳躺在地上,再也沒站起來了。

我知道的,妳討厭籠子。在妳尚未與我親近的時期,有一次妳因患上貓流感住在隔離籠裡,向我不斷喵喵叫,想要離開。我天真地以為妳要撒嬌,把手伸向妳,結果換來一記爪痕。

妳喜歡自由,所以我慶幸妳從急性腎衰竭病發到離開,前後只有兩天。之前的日子,妳還能在樹下曬太陽打瞌睡,看到我時以尾巴打招呼,把暖烘烘的身體挨過來。

與很多腎衰竭的貓不同,妳免除了長期住在加護病房裡吊著點滴、每天被灌餵苦苦的藥、最後還是慢慢衰竭死亡的痛苦。

我在病房摸著妳的頭,妳微張著嘴巴和眼睛,反射地把額頭緩緩蹭向我的手心。妳想「喵」,沒能發出聲音。

那天午休我待在病房,看著妳停止呼吸。

等到休假日,我回庇護所把妳的遺體從冷藏庫拿出來,開車到澳門市政狗房,申請獨立火化。直到拿到妳的骨灰,我才捨得對妳說「再見」。

不,到現在寫給妳的這些文字,梳理完那些自妳離開後就一直不敢回想的點點滴滴,才足夠慎重地向妳告別。

維他,謝謝妳不嫌棄我死纏爛打的熱情,在庇護所這短短一年間,願意放下對人類的戒心,允許我摸妳,儘管摸得太熱情還是會一臉鄙夷地賞我巴掌。

謝謝妳把可愛憨厚的菠蘿油帶到這個世界,儘管他像妳一樣會對太熱情的我又打又咬。

維他,願妳在彩虹橋不再有病痛,毋須擔憂溫飽,可以自由自在地浪跡天涯,曬著太陽,安心地在草地上翻肚子睡懶覺。

再見,維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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