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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生活進行式】Melody(殷悅)/一輩子的姊妹淘

2018/12/08 06:00:13 聯合報 Melody(殷悅)

圖/Silvia
圖/Silvia

聚在一起聊什麼?

從小我就很喜歡奶奶,在我心裡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。為了愛情,年紀輕輕跟著愛人一起離鄉背井,為了生活,又帶著孩子一個人從台灣飛到美國。他們那個年代資訊不發達,奶奶就是包袱款款衝出去,然後見招拆招,用一些土法煉鋼卻又有用的方法,度過所有難關。

我很珍惜每次和她相處的時光,她中秋節時回台灣,我興高采烈地儘量排開所有工作,想要帶著奶奶好好玩一玩,奶奶卻說:「妳不要忙了,我不要住妳家,我要去住張奶奶家!我跟唐奶奶還有沈奶奶要一起住!」

奶奶難得回台灣,要見一見好朋友,我絕對理解,但是她怎麼能不住我家呢?我跟奶奶說:「妳住我家,什麼時候想去找她們,我開車送妳去啊!」沒想到奶奶說:「哎呀,我們暑假不是才見過面嗎?這次回來我們不見面也沒關係的,反正我們幾個就是要去住張奶奶家。」我又好氣又好笑,這一群加起來好幾百歲的奶奶們,怎麼還像小女生一樣,一見面就要黏在一起啊!

我忍不住說:「可是中秋節我們還是要見個面吃個飯吧?」但奶奶還是一直說麻煩,最後我只好說:「我請妳和唐奶奶和張奶奶、沈奶奶一起吃飯好不好?」這下奶奶終於點頭了,高興得好像小女生要和閨密去遠足一樣。

我很好奇,這些八十幾歲,甚至要九十歲的老太太們,聚在一起是在說什麼?奶奶說,她們就是整天聊天啊,從早上八九點睡醒,一路聊到晚上十一點,她轉述著其他奶奶的話給我聽,我愈聽愈覺得有趣,真的就是那種閨密間的聊八卦,甚至說小話。如果不看畫面,光聽內容,和我們與姊妹淘聚會時講的話,根本一模一樣。

但即使是認識了大半輩子的姊妹淘,也會有起小爭執的時候。就像有一次,我奶奶堅持要和唐奶奶坐同一班飛機,可是因為兩個人的票是分開買的,所以座位沒有在一起。那次奶奶的身邊剛好坐了一個年輕男子,奶奶就對這個小帥哥說:「我有點感冒,一直咳嗽,怕傳染給你,我還是到後面去坐吧!」然後就跑去坐唐奶奶身邊了。唐奶奶講起這件事時,故意對我說:「妳看妳奶奶,她只擔心小帥哥會不會被傳染,完全忘了我這個老太太也擔心會被感染。」奶奶聽了重重哼一聲不說話。唐奶奶和我對看一眼,不約而同轉移話題,畢竟奶奶真發起脾氣來時,可是拗得不得了!

這真是幸福的畫面

那晚回家,我不禁想起了許多自己和朋友之間的事。很多人都說,女人很敏感、很愛計較,所以女人的友誼很脆弱,但我從來都不認同這樣的想法,畢竟再怎麼好的朋友,也是彼此獨立的個體,怎麼可能從來不吵架?

我還在念書時,有個很好的朋友,明明她條件很好,卻跟一個花心的男人在一起,怎麼勸都沒用。有一次,她又因為那個男生跟其他女生搞曖昧,心情很差而向我抱怨,我終於忍不住對她說:「我告訴妳,這種男人不會改!妳硬要跟他在一起,就是會一直吃苦受罪,妳自找的!」

當時我還很年輕,只覺得自己是為朋友好,想要一針見血地罵醒她,卻忘了考慮朋友的心情,而她被我罵了也不高興,跟我們共同的朋友說我很兇,話傳到我這裡來,我更不開心了,覺得非常委屈,明明我是為妳好,妳不領情就算了,怎麼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錯?

在那之後,有好一陣子我們幾乎都沒有來往,當時我也覺得好傷心,感嘆著友誼的脆弱,直到過了好幾個月,我們在一個共同朋友的生日party上遇見,自然而然地再度聯絡起來。有一天晚上,她突然說:「我知道妳是為我好,只是那些話聽了真的很難過。」我想了想也跟她說:「我知道我講話太急了,沒考慮到妳的心情,但是妳跟別人抱怨我,也讓我覺得很難受。」誤會解釋開來,我們還是好朋友,一直到現在都是。我因此學到說話時要考慮別人的心情,不是自己想說什麼就說什麼,我相信她也學到了別過話這門功課,這就是好朋友,不是嗎?

中秋節那天,我和奶奶吃完飯,奶奶突然問我:「這個季節還有香瓜嗎?」我說有,但因為當天是星期一,菜市場很多攤販沒營業,我問奶奶:「明天我買了給妳送過去好不好?」可是奶奶很堅持她要自己挑水果。於是我帶著她找了很久,終於找到一攤水果行,沒想到她隨便挑了兩顆香瓜,就指著一旁的葡萄說:「哎呀,唐奶奶最愛吃葡萄!」

她給自己挑香瓜,只不過隨便看了兩眼,要給唐奶奶挑葡萄,卻挑剔得不得了,一下嫌不夠大顆不夠圓,一下又說聞起來不夠香,翻來看去就是不滿意,最後她看到老闆放在架子上的另一種葡萄,非常驚喜地說:「那個葡萄好!又大又圓!我在美國從來沒看過那種葡萄!」

我告訴奶奶那是日本進口的麝香葡萄,奶奶就說:「哎呀,那一定很貴吧!進口的東西都貴,我們吃普通的就可以了。」但她是我的奶奶,我怎麼會不了解她呢?如果是她自己要吃的,她老早就挑好結帳了,根本不會注意到架子上還有另一種葡萄,可就因為是要送朋友的,她才會想挑最好的,於是我趕忙請老闆幫我拿下來包好。果然奶奶非常開心,提著水果回餐廳送給唐奶奶後,手揮一揮說:「好了,妳別送了,我們還要去打麻將呢,我們自己叫車就好。」一副嫌我囉嗦、要跟閨密自由自在去玩的樣子。我忍不住問:「那我們下次什麼時候吃飯?妳上次不是說想吃北京烤鴨嗎?」奶奶一直說:「哎呀,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有空呢?再說吧再說吧!」倒是唐奶奶眼睛一亮,一直問我是哪一間烤鴨,因為唐奶奶喜歡烤鴨,這下奶奶又回頭了:「那不然我們再約吧!妳再打電話給我啊,等我們有空!」

我看著她們幾個老太太一個牽一個地走了,覺得這真是幸福的畫面。她們年紀都很大了,有一些人的先生已經不在,有一些人跟媳婦或女婿不合,即使都有兒女,也不能經常來往,因為人生就是這個樣子,總有一些不如意,可是她們還有彼此。就像我再關心奶奶,但畢竟我們年紀不同、經歷不同,很多事情,只有她們懂得彼此心裡的那種感受,經常在一起說說笑笑,就能給彼此力量。有這樣一群好姊妹好知己,就是人生幸福裡不可或缺的風景。

●摘自大塊出版《誰說一百分的妳,才是最好的自己》

愛情北京中秋節咳嗽烤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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