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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生活進行式】方秋停/玫瑰盛開那天

2018/12/07 06:00:54 聯合報 方秋停

圖/裴小馬
圖/裴小馬

玫瑰比茉莉、玉蘭柔和,帶著些許菸草香氛且夾陽光、泥土氣息。

那氣味自童年存留至今,經常於潛意識召喚我……

花語紛紛,為何非玫瑰不可?

天涼後,我提議庭院再種大朵的玫瑰,H皺了下眉頭,神情似乎在說:「妳怎麼如此善變?」

我望著植栽雜亂的園圃,槭葉零落、紫藤沉默,迷你玫瑰雖有花開卻不顯眼,多年倖存的玫瑰老藤也吐不出像樣花朵。沒錯,我需要一株大玫瑰,替我尋回記憶中的氣味與顏色!

「非得玫瑰不可?」H不懂我為何堅持。

假日花市滿園繽紛,那株橘色玫瑰令我一見傾心,便連著另一株粉色花一起帶回。回程車內芳香盈滿,彷如置身結婚那天的新娘車上,白紗蓬裙占據大半後座,我一上車便遵娘囑將手上紙扇自窗扔出,車緩緩移行,窗外景觀逐漸模糊……當時不知怎地鼻水就要流出,H遞給我一張面紙,問我是否冷氣太強了?我低著頭,無言望著手上盛開的玫瑰。

那美麗花束陪我一天旋即枯萎,尋常日子便不再見著。玫瑰是餐廳或電影裡的擺設、是浪漫書籍裡的插圖,現實生活中無此必要。H可能不清楚我小學有幾年住在永康眷村,隔壁小兒科診所後院便植滿各色玫瑰。早上診所擠滿人,孩童哭鬧著不要打針,淒厲尖叫連著將被處以極刑的抗爭,隨時要將屋頂給掀開。中午人潮漸散,陽光移往後院,我便趁無人爬上紅磚牆,隨著穿花彩蝶欣賞玫瑰的色澤與姿態,直覺那是世上最美的圖景,可惜我只能遠觀不能擁有。

大學時期H偶爾會送我玫瑰,一次一朵不容許多。我總將她插在水瓶,聞嗅空氣中含融的馨香,玫瑰比茉莉、玉蘭柔和,帶著些許菸草香氛且夾陽光、泥土氣息。那氣味自童年存留至今,經常於潛意識召喚我,如五彩氣球之於藍天,日子因此美好。

婚後H不再送花,擁擠公寓裡未有花香。油煙瀰漫,柴米油鹽混雜,七年、十年甚至更久,偶有花供瓶也忘了欣賞!後來搬到透天厝,H索性於院前種了將近二十株玫瑰,讓我想要就自己去剪。一方園圃植滿各色玫瑰──藍色月亮、玩具小偶、拉菲爾……油性筆寫出羅曼蒂克花名,我總算擁有自己的玫瑰花園!當時自覺是最富有的人,無奈晨起操勞,月升昏睏,經常錯過花期。

「今天開了五朵花。」

「喔。」

H的宣告言猶在耳,我一轉身便拋諸腦後。

四朵、兩朵……H的聲音漸地微弱,之後總聽他抱怨玫瑰刺多整理時常被割傷,之後便無下文。玫瑰愈開愈小,葉生斑點,皺癟花苞勉強開出花形多半破散,看幾次便無興致。陽光不再眷顧,雨露失時,曾幾何時只剩一株頑皮豹愈長愈高,偶爾於視線外開出一朵。

小朵換大朵,現實與夢幻的拉鋸

玫瑰於現實與夢境中時而放大時而縮小,孩子離家後,空閒心神便又思念起那熟悉清香。期盼玫瑰重現庭院,又怕H嫌棄不願再種,退而懇求能種幾株迷你玫瑰。迷你玫瑰刺少且易開花,紅粉藍黃、暗紅色花多開整叢,紫色花且帶香氣。庭前種個五、六盆天天便有花可剪進屋內,自其微型身姿想像玫瑰風采。啊!迷你玫瑰豐富日記,與我的筆電相映成趣,忽略小刺,擴大美好,知足便可常樂,不是嗎?可惜小花不耐久,撐個一兩天便須替換掉,我漸又想念起那一枝便可挺開,馨香滿室的大朵玫瑰。

小花繼續摘進屋內,有些慾望會消滅有些則日益增強。

非我善變,也知H被刺傷會很痛,而此際我真想要兩株大玫瑰!

從花市回到家裡,將那兩盆玫瑰擺在門前,庭園景觀瞬間豐饒起來。正午陽光豔燦,童年隔牆外的後院映現眼前,只見花苞迅地張開,我心歡喜卻也不由得緊張起來。啊!該讓她留在枝頭還是剪進屋內?我問H,他兩手一攤,說這不關他的事。

傍晚花更張開,我心底暗叫著不妙,怕她會在月下偷偷開完。夜裡彷聞花瓣沐著夜露層層外翻,隔天一早奔出屋外──她果然已經開滿!趕忙將其他花苞剪了進來,及時感受那猛烈釋放的生命力。粗莖可撐較大花朵,細者容易垂頭,瞧那緊裹花瓣漸地向外張吐,從青澀到衰頹竟然如此短促,不到三天繁盛已過,熾烈美麗變成花塚。

H不忍心嘲笑我,卻擔心我又將要求什麼?

庭園不大,通道上已擺滿玫瑰盆栽,我拿起剪刀逐一修剪開過莖葉,靜心等待下一朵花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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