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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青春名人堂】黃宗慧/沒那麼簡單

2018/12/05 06:00:46 聯合報 黃宗慧

今年十月底,武俠小說大師金庸過世,我在臉書上思及1998年他來台灣參加「金庸小說國際學術研討會」時,自己作為論文發表人之一,一下台急著找大師簽名的往事,媒體朋友因此問我能否寫篇關於金庸的追悼文?我自覺對往事的追憶有一大半是在自傷,並非理想的撰稿人,最終婉拒,但更多關於當年的回憶卻陸續湧現。

那時還是博士班學生的我,精神分析理論才學了點皮毛,就寫了篇〈他不看她時她在嗎?——以《天龍八部》中段正淳身邊的女性為例談自戀、戀物、攻擊慾〉,參加了那場所謂兩岸三地學術界的「華山論劍」。對照現在常思前想後,但就是不開工、學術論文產量愈來愈少的自己,一方面為過去的不知天高地厚感到汗顏,一方面卻又有些懷念身為初生之犢時的衝勁。但不管是汗顏或懷念,我都已回不到那個「藝不高因此人膽大」的狀態了,就像曾經擁有的,金庸親筆簽名的《天龍八部》,在三年後的納莉風災中成為不得不丟棄的泡水書,從此只存在回憶中。

簽名書已不在,論文檔案倒是好好地保存著,我於是溫習了自己當時如何用法國精神分析大師拉岡的理論,詮釋《天龍八部》裡為段正淳癡狂、即使被他用花言巧語所哄也甘心的傻女人們。例如阮星竹:「我叫你永遠住在這兒,你也依我嗎?……你就是說了不算數,只嘴頭上甜甜地騙騙我,叫我心裡歡喜片刻,也是好的。你就連這個也不肯。」又如王夫人,臨死前,還要聽段正淳許下不可能實現的承諾——明天就去大理無量山中的玉洞雙宿雙飛,然後才滿臉喜色地死去。這些寧可相信假話也不想面對現實的女人,實在是當時的我難以理解的。而既然拉岡理論對語言的獨到分析,特別適合用來點出這其中的慾望機制,我也就順理成章地對這些傻女人做了一番批判。

其實後來我已然明白,面對現實沒那麼簡單。有時候人寧可選擇被謊言安慰,也不想聽真話,儘管知道這並非明智之舉。讓我有此領悟的,倒不是段正淳般的人物,而是自己日漸嚴重的中年危機。某次在便利商店排隊等結帳時,一個年約五六歲的小女孩突然竄到我前方,一向沒耐性的我,立刻因這個插隊行為而面有慍色。這時,小女孩的父親趕過來制止,並叮嚀她:「趕快說『姊姊,對不起』!」因此久違地聽到小女孩叫一聲姊姊的我,竟然和顏悅色地回答不要緊,但就在我發現自己真心地為這明顯的假話而開心時,突然想起了阮星竹、想起了王夫人:即使現實無法改變,也想「歡喜片刻」的心情,就是這樣的吧?因為人生沒那麼簡單,所以才不可能隨時都想把殘酷的現實透明澄澈地看清楚啊!

原來,金庸寫的不只是傻女人,也是內心難免有脆弱的人。那時的我,才恍然明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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