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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愛情心靈國】向日葵/青梅竹馬

2018/12/02 06:00:31 聯合報 向日葵

圖/Silvia
圖/Silvia

小學一年級他牽著我的小手上學

他是金家老三,上面有大他八歲的大哥、大五歲的二哥,從小就玩不到一塊兒,懂事後總是纏著媽媽討一個妹妹,癡纏數年。那年春節,一早不停的鞭炮聲吵醒了他,媽媽替他穿上新衣、新鞋,喜孜孜地告訴他:「你有小妹妹了,我們去看她。」後面巷子的老向女兒出生。

身為家中老大我是受寵的,隔年底妹妹出生、大後年弟弟出生,母親像下蛋似地咚咚咚連生三娃,很快大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小弟身上,但沒關係,我有小哥哥。他幫我泡牛奶、帶我上廁所、教我拿筷子、替我綁辮子,有記憶以來他一直在我身邊,滿足我的各項要求,帶我上山看小鳥、下溪抓小魚,童年的歡樂回憶都是小哥哥。

小學一年級他牽著我的小手上學,將我帶到教室門口告訴我下課鐘響才能上廁所,他的教室在第五間,最後一間是廁所,女生那間門口有一個女娃娃的圖案,別走錯了。老師在講台上講什麼我都聽不見,因為憋尿憋得很辛苦,鐘響了才能上廁所,可是它不響我已經快要尿出來了,我忍不住哭了起來,一哭尿也憋不住了。

下課他出現,我紅著眼小聲說:「小哥哥,我偷尿尿了。」「沒關係,我帶妳去廁所換褲子。」他從書包拿出乾淨的內褲讓我換,在洗手台幫我洗尿濕的褲子。

他教我讀書、寫字、畫畫、打彈弓、摺紙船、玩沙包、做竹筷手槍、鋸小竹子做「嗶啵仔」……那麼多的玩意兒,讓日子填滿色彩與笑聲。別人家的哥哥不讓妹妹跟,可我的小哥哥到哪都帶著我,我是他的小跟班、背後靈、連體嬰。

山上物質生活不豐,但野生動植物是小孩天然的遊樂園,春天找蝴蝶、蜜蜂、小鳥、螢火蟲、採枇杷、摘桑葚,夏天找夏蟬、青蛙、金龜子、獨角仙、小瓢蟲、摘龍眼、芭樂……

下過雨的山區蝸牛橫行,他牽著我背著布袋撿蝸牛,一個一個裝滿整個袋子,有時幸運看見成熟的豔紅刺莓,有口福的一定是我。酸酸甜甜的滋味溢滿口腔,我的心也甜滋滋的,那種感覺就是幸福吧!

兩支麥芽糖換我的小哥哥上國中

小哥哥教我拿石頭將蝸牛殼敲碎,他用小刀將尾部切掉留下黑黑的蝸牛肉,不要的肚腸餵雞鴨,可食用的部位用鹽巴細心搓揉清洗乾淨交給金媽媽,她用蒜頭、辣椒、九層塔大火快炒,再灑點米酒、醬油,鹹香撲鼻,廊前伯伯們配高粱你一言我一語,湖南、山西、河北混成思鄉的語言。

先天皮膚不好,夏天小黑蚊肆虐,別人用萬金油一擦便了事,我總是滿腳的紅豆冰,奇癢無比抓成爛瘡。山上蛇多,蛇湯解毒,他先舀一碗熱湯讓我慢慢喝,再將蛇肉剔除骨頭方便我食用,山谷裡的歲月悠長靜好,慢慢拉長我們的身高。

讀國中要坐一個小時公車到鎮上,小二的我背著書包也要跟上車,好說歹說我的手還是抓著他的衣角不放。眼看公車要開了,他說放學會買麥芽糖給我,含著一汪眼淚手指比了二,「我要兩支。」兩支麥芽糖換我的小哥哥上國中。

山下的大甲溪是夏日的水上樂園,長長的暑假不在山裡就在水中,找來廢棄的輪胎在溪中玩「漂浪」,從上游隨溪水漂流至深潭,刺激又好玩。夏日多颱風、暴雨,德基水庫會不定時洩洪調節水位,警察局的廣播器大聲播放,提醒釣魚戲水的民眾趕緊上岸,上游水庫要洩洪了。

那天我們在大石後的深水區玩跳水炸彈,比賽誰激起的水花高,水聲、驚叫聲掩蓋了救命的廣播聲,貪玩的小孩玩興正高哪顧得了其他。我才剛爬上大石頭決定來個深水炸彈,又快又急的大水已到腳邊,轉眼間吞沒了小哥哥與其他玩伴,一雙雙高舉的小手被洶湧混濁的溪水帶走,我嚇傻了。

數天後他們的屍體在下游石縫間陸續尋獲,據說被溪中的石頭打得面目全非,我終日呆呆地不發一語。媽媽帶我到廟裡收驚、喝符水,還是未見起色,小哥哥與玩伴在眼前遇難,對一個九歲小孩來說,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。

我們搬家了,搬離童年的家,也象徵結束我的童年,我的心有一部分永遠留在那個夏天,跟我的小哥哥一起。

後來讀到「郎騎竹馬來,繞床弄青梅,同居長干里,兩小無嫌猜。」莫名的,我忽然懂了。

炸彈公車廁所警察水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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