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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記憶藏寶圖】蕭國良/蕉農孫

2018/10/10 06:00:28 聯合報 蕭國良

圖/圖倪
圖/圖倪

外銷的黃金歲月

最近請茂男學長刻了一方印章,印面文字是「蕉農孫」。學長精通書學與印學,八分見方的白文印,極為典雅。我將之印於書籍扉頁,每當展讀疲累之際,望見此印,便覺如沐春風。

囑刻此印,緣於家中世代務農,作物當中又以香蕉為大宗,延續最久,一直到父親這一代。小時候,家裡的角落,經常堆滿了未符合香蕉出口標準的淘汰品,我們小孩子餓了,隨時取食,遇有碰撞潰爛,亦不計果蠅群集,掰掉腐爛處後照吃不誤。

我出生的民國六○年代,台灣蕉業已由盛轉衰。過去的榮景,因為日本進口菲律賓蕉、南美蕉,面臨嚴峻考驗,最終江河日下。

回顧民國五○年代外銷的黃金歲月,市集廣場上,可是一竹簍、一竹簍的香蕉用人力背上貨車,運到港口後銷往日本。一艘艘香蕉船承載著台灣人辛勤的汗水與驕傲,也是台灣人刻苦與堅毅的匯集,不但賺取大量外匯,也改善蕉農生計。當時的蕉農們穿著沾滿香蕉汁液、混雜著濃濃汗臭的工作衣,卻是走路有風--電影裡,蕉農進入茶室,受到小姐們熱烈歡迎的橋段,傳神刻畫了那個財源滾滾的風光時代。

對於這段過往,彼時幼小的我是渾然不知的,只知道因著香蕉,家裡償還了八七水災所帶來的債務。爸爸曾說,那時候香蕉採收前還須嚴防偷竊,所以到了夜晚,家中狗兒會「移防」至蕉園裡駐守。能在蕉園駐守的狗兒都是驍勇善戰的悍將,畢竟牠們保護的東西攸關家中生計,一點也馬虎不得。

有一年颱風來襲前夕,香蕉即將採收,為防止蕉賊掠奪心血,爺爺讓家裡戰力最強的吉米留守。沒想到,當晚雨量驚人,遠遠超出預期,洪水漫過了蕉園。隔天水退之後,爺爺匆忙趕往蕉園,只見滿園瘡痍,一切努力化為烏有,更不見忠實的吉米,內心淌血,欲哭無淚。

然而,家人們仍抱持著希望,相信吉米最終會回家,哪怕受困甚至被沖走,牠一定有本事泅水上岸!一天、兩天過去,那熟悉的身影卻遲遲未出現……

蕉園的隱藏危機

忠犬因公殉職的英勇事蹟,隨著蕉業走下坡,漸漸不再聽聞。即使如此,蕉園依舊忙碌,除了寒冬與酷暑的煎熬,還有日復一日的勞力透支。尤其是遇到「香蕉期」(有香蕉外銷船班)的日子,蕉農們往往要從大清早就開始工作。

記得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,棒球項目上演中日大戰那天,我們父子倆特別起個大早收看實況轉播。不巧的是,那天遇上香蕉期,看不了多久,爸爸就起身前去蕉園了。等到忙完回家,日本隊已經以一記內野不規則彈跳,戲劇化地終結了比賽。那時沒有網路,要看到重播畫面,得等到新聞報導時,忙完蕉園工作的父親,一臉疲憊渾身髒汙,只能落寞地聽我轉述。

除了異常辛苦,蕉園內還有隱藏的危險,例如蛇類出沒。蛇偏愛鑽入蕉串間的縫隙中,在採收下來、一肩扛起的瞬間,順著肩頸或手臂滑下,據說觸感冰涼,光是想像就讓人覺得驚悚!但是,若能在蕉株見到鳥巢與雛鳥,就表示天敵不在,可以不用擔心蛇藏在裡頭。

印象最深刻的一次,是爺爺將蕉園汰換下來的支撐竹柱運回三合院稻埕,把它們鋸成小截,打算放進灶內當柴燒。就在鋸斷竹管的當下,我瞥見被鋸成兩段的蛇,截口鮮紅,掉落在地的同時還不斷蠕動掙扎,疼痛指數爆表,景象極為駭人!蛇兒不知為何躲在裡頭,造成誤殺,我們始料未及。

務農艱辛,父親從不讓我們接觸,只要求小孩們好好讀書,我因此未有機會體會種蕉的苦。但不管怎樣,香蕉依然是伴隨我成長不可抹滅的印記。阿公曾說:「種香蕉,也沒有窮一輩子!」當時年紀小不明所以,現在想想,蕉業的興衰,應該與阿公人生起落相呼應,這是老人家刻骨銘心的無奈與感慨,也是經歷了潮起潮落之後的豁達與感恩。

香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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