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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青春名人堂】許子漢/孩子生命中的第一場戲

2018/10/09 06:00:59 聯合報 許子漢

在兩周前的文章裡,我提到2014年和教育部DOC(數位機會中心)的「旅行志工」專案合作,到全省十六個偏鄉國小演出。這段漫長的戲劇之旅,在六月底來到花蓮最南邊的兩個鄉鎮--卓溪、富里。為了免於每天來回一百五十多公里,學生就在國小打地鋪,我就住在卓溪鄉的崙山部落裡。

崙山在哪?由九號省道往南,一出舞鶴台地沒多遠,就是玉里的三民國小,沿北側圍牆右轉,進入六三縣道,循路沿山而行,幾分鐘車程,即可達崙山部落。

那幾天,我開車來回九號省道的玉里路段和卓富產業道路,每一天都是讓人屏息的「美色」之旅。沿路沒有名山勝景,只有藍天青山綠地,但你看到的不是藍、不是綠,是無比飽滿的明亮與純淨。穿行其間,宛若一種洗滌,篩洗掉所有的粗礪與汙濁,只有純粹、美好的心念瑩然顯現。生命裡某種封錮因此被喚醒,讓你覺得彷彿青春猶在,不曾因歲月而臃腫或凋萎。

六月是第一期稻作收成的季節,沿路盡是熟黃的稻田。玉里、富里、卓溪、池上、關山,這些鄉鎮一路相連,是花東縱谷的米倉,更是令人滿懷感恩的黃金谷地。我近乎虔誠地仰望青山藍天,不禁問自己,這麼美麗豐足的土地,為什麼竟是「偏鄉」?

六月二十六日下午,在崙山國小演出,就在我住的部落裡。全校本來有二十幾位小朋友,因為六年級畢業了,只剩下十幾個孩子。在操場上,他們用乾草排列了「珍重再見」四個大字。

校長也是原住民,姓川,名夏蓮。演出結束,川校長上場致詞,感謝我們的辛苦,要小朋友用原住民的歡呼來感謝,然後說,今天很多小朋友看到了他們人生的第一場戲。校長說得平靜,這句話卻像一記悶雷劈中了我,外面不動不響,但心裡有如山崩海嘯。因為,原來我是不會來的。說實話,從2000年開始帶著東華大學的學生演戲,只是因為我愛戲,興趣的熱愛使然,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使命感。2012年做兒童劇是國光劇團的邀約,2013至2014年到偏鄉去演出,是因為DOC計畫找我合作,我都是被動的一方。因此我才來到這個國小!

如果我今天沒有來到這裡,這些小朋友哪一天才會看到他們生命中的第一場戲?我想起操場上「珍重再見」四個大字,那些已經畢業,因而錯過了人生中第一場戲的孩子。我想起這些日子,每天開車來往經過的,被稱為「偏鄉」的美麗土地。在這些土地上,我為孩子帶來了他們生命中的第一場戲,我和一群大學生,就在無意之間,走進這些孩子重要的生命記憶裡。

但我不能無意間走來,又若無其事地,無意間離去;面對如此明亮、純淨的青山藍天,我不能裝聾作啞,不回應從我心裡喚醒的聲音;當我滿懷感恩地站立在結穗纍纍的縱谷裡,我不能對這樣的土地說謊。

雖然當下我仍然脆弱、猶豫,但我終究知道,我和更多美麗的土地,更多仍在等待的孩子注定要相遇,我知道,我能為這些土地、這些孩子做的事。

每一年,我都要帶著戲,旅行到這些美麗而寂寞的土地,為孩子帶來生命中一場又一場的演出,因為這些孩子的生命應該如他們生長的土地一樣,美麗而豐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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