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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在轉角遇見你】張光斗/笨鳥已先飛

2018/09/29 06:00:22 聯合報 張光斗

圖/江長芳
圖/江長芳

天下竟有如此笨蛋

天下竟有如此笨蛋!接過詐騙集團四次電話,居然四次都中標;據說,第五次以後,他就閉口不提,怕的是親朋好友笑他罵他譏諷他的口水,讓他心煩。

他是紐約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的高材生;貴為大學教授、台北愛樂交響樂團總監、台南應用科技大學藝術學院院長。他的大名,張龍雲,業界鮮有人不知;他的交友,遍及世界各地。

據說,第四次被騙的電話,來自台北市敦化北路極有名聲的大飯店老闆,龍雲匯出了五萬元新台幣;替他生氣的親友指著他說,如此實力雄厚的大老闆,開口怎麼可能只有五萬?肯定是五千萬、五億啊!龍雲淡淡地回答:「電話裡的聲音很像是那位朋友啊!如果他真的臨時被五萬元困住,不是很糟糕嗎?」

還沒見到龍雲本人前,我已由他的長兄張龍光口中,得知許多龍雲的趣事:出生在馬祖,從小排行第五,因父母經營餐廳太忙,才會走路的龍雲只要或餓或渴得啼哭,父親就順手遞給他一瓶啤酒,他立刻如獲寶物般,破涕為笑。於是,店裡客人與周遭鄰居,每每見到微醺的小龍雲在人群中穿梭,都要開心地逗他玩耍。早早與酒神締結金蘭的龍雲,將酒視為最親密的好友;這也難怪,他當年興匆匆由美返台,準備結婚時,在未婚妻親自到機場來迎的車子裡,得知佳人變心的告白後,藉由酒老大的撫慰,就接連胃出血了三、四次。

當年,一個在前線念完初中,回到台灣升學的愣頭小子,在大哥龍光的接引下,保送了國立藝專音樂科,可憐連五線譜都不識得;老師打開樂器教室,順手抓了根低音管給他,吩咐道:就練這個吧!其實,就連當時就讀影劇科、後來成為知名編劇的大哥龍光都匪夷所思,日後的龍雲,憑藉著憨人無所畏懼的膽識,一路捧著低音管,由紐約起家,居然成了呵護台灣古典音樂的重要旗手。

我因龍光的關係,才與龍雲結識。起初當然是酒友,只不過我的酒量在他面前,是幼稚園遇見了大學生。而後,凡是與音樂有關的事物,包括點燈節目需要大量樂器的配音,只要一通電話,龍雲從未有過任何遲疑,立刻回說馬上辦。

然後,慢慢由側面得知,他在家是強力膠,能把家人的感情緊密膠著不說,朋友之間,也視他為不可多得的濫好人。他可以為了一句口頭約定,無怨無悔無恨地竭盡己力、散盡家財,甚至勉力舉債,去幫助形同無底洞的友人家族,金額高達八位數……

有一回,龍雲邀請我去南部學校演講,去程高鐵上,我的手機電池已用到冒出紅字。活動結束,龍雲讓助理先行下班,親自駕車,先帶我到台南市區大啖海鮮,然後送我到高鐵站。進了車站,我擔心手機隨時停擺,便四處尋找插座;龍雲要我將回程的車票交給他,讓我就地伺候手機。沒一會兒,他回來了,淡淡地跟我說,他已用自己的累積里程,幫我換好商務艙,「商務艙有插座,可以一路放心地返回台北。」後知後覺的我,一時沒了反應,也只是跟他說聲謝謝;回程中,我第一次強烈感受到,龍雲之所以受到各行各業好友們的愛戴,那份發自內心,不帶一絲功利、顯擺的體貼與照拂,應該才是最為彌足珍貴的揮發劑。

飛向無病無痛的國度

他愛酒,卻從不勸酒、逼酒;頂多,把自己灌醉就是。也許一朝被蛇咬,他對婚姻始終懷有某種芥蒂。一度,孝順的他,面對父親的風燭殘年,為了讓老父安心,他動了心,決定要向他的好伴侶歐陽文津開口求婚。那晚,在他福和橋畔的家裡,一群朋友急著出謀獻策,因為這個蠢蛋龍雲,竟然不知如何在電話中求婚。爆鬧中,朋友抓起電話幫他撥往倫敦;是晚,他醉在浴缸裡。

靦腆內斂的龍雲,自此成為台北、倫敦之間的空中飛人,一到寒暑假,他就飛往倫敦,陪伴一樣學者風範,卻多出一份灑脫的文津。回台度假的文津,也會陪同龍雲出席各種聚會。我觀察過,文津從不阻攔龍雲舉杯暢飲的快動作,她話不多,頂多撫弄掉到眉間的頭髮,微微笑著,淺淺飲著。

曾經,龍雲去歐洲巡演,每天肚子疼痛,只要晚上狂飲一瓶威士忌,便讓疼痛休止,次日繼續同樣的循環;直到一個月後回台了,肚子還痛,親友逼他去醫院,才發現他的腹腔已有一顆比棒球還大的腫瘤,就連醫生都視之為奇蹟--換作任何人,或許早在歐洲就自動引爆,小命難保。龍雲為此得意洋洋,但或許還是禍起於此一奇蹟。

不久前,我在聚會裡問過龍雲,他公私兩忙,應該要更注意身體,尤其是心臟;我甚至追問他,胸口會悶嗎?他回說會,我立刻勸他,應該趕緊進醫院檢查,搞不好是心血管阻塞,他有點敷衍我,點了點頭。

沒幾天,聽說擔任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教授的文津,獲選英國國家學術院的院士,這是何等崇高的榮譽!更何況文津一直堅持著中華民國的國籍啊。我在電話中恭喜龍雲,相約改天去慶祝,他說,等八月初,由日本回來後,一定來聚。

八月十二日,才外出吃完中飯,龍雲覺得不舒服,嘔吐、冒冷汗。他要文津放洗澡水,洗完澡他就去醫院。只是,就在此刻,他倒在文津眼前;從此,不再醒來。

龍雲家裡的靈堂前,不見一滴淚的文津,在淚眼婆娑的眾兄弟面前,格外讓人心疼。文津只是不停地重複著,幾近呢喃:「豈有此理!豈有此理!」「好可惜喔!還有好多事情要做的……」

笨鳥,不是注定要慢飛的?龍雲這笨鳥,居然就先飛了,飛向一望無垠、那個無病無痛的國度。

高鐵詐騙集團紐約倫敦交響樂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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