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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青春名人堂】許子漢/看戲的孩子哭了

2018/09/11 06:00:14 聯合報 許子漢

這些年一直在偏鄉國小為孩子們做演出,看戲該是開心的,尤其是兒童劇,但還是有些孩子會哭。我女兒人生的第一場戲,就號啕大哭。

2002年如果兒童劇團推出一齣兒童歌舞劇:《流浪狗之歌》,我的女兒兩歲多,剛要念幼稚園,因為好友邀請,特地從花蓮到台北看這個演出。

戲中的流浪狗各有各的故事,對人類的態度分成兩派,一派希望重回主人身邊,一派則對人類沒有信心。後來兩派起了爭執,打了起來,女兒就從這裡開始哭的。她傷心地問我,牠們為什麼要打架?她哭著說,不要打架。最後,狗狗們決定重回主人身邊,只有一隻最強壯又倔強的狗,叫路克(我還記得是那維勳飾演的),拒絕跟大家走,獨自繼續流浪的旅程。看到這裡,女兒哭得不可遏抑,驚天動地起來,我們怎麼哄都沒有用,整個國家劇院迴盪著一個兩歲女孩的哭聲(幸好我們坐得很後面)。「牠為什麼不回家?」女兒不能明白,路克為什麼要孤單地流浪下去?

戲看完了,故事卻沒有結束。

回花蓮後,有天吃飯時,女兒說,路克在吃飯。我們當作童言童語,是她以為路克應該也在吃飯。但她持續「回報」我們路克的生活起居,而且我們聽出來,路克不是在她的想像裡,是在我們家裡,在她身邊。她說,她把路克帶回家了,她養了路克。一隻我們都看不見的路克。

她的路克不會大小便,不能怪她,因為戲裡的狗也沒有大小便。但她在車上時,路克會坐在她旁邊,她會說路克看到外面什麼有趣的事;吃飯時,路克會坐在她的椅子旁,我們也知道路克在吃什麼;某個安靜的片刻,女兒會說路克正高興地在玩些什麼;就連早上起床刷牙、上廁所,路克都陪著她。

路克就這樣在我們家住了下來,我們也習慣了路克。我們開始會問,路克現在怎麼了?在做什麼?我們也和女兒一起養路克了。

幾年過去,女兒幼稚園畢業,讀國小了,提起路克的頻率開始減少,但每每就在我們漸漸忘記這隻大狗的時候,她又會無預警、極自然地提起路克。我們就知道,路克還在。

直到女兒念國中,久久,不再提起路克,我也不問女兒,路克還在不在?這十幾年,是她照顧了路克,還是路克照顧了她,我也說不清。

2015年十月《流浪狗之歌》推出續集。這一年,女兒剛上高中,愈來愈忙,也不再看兒童劇了,我想那隻叫路克的大狗,已經遠去,或者已經老死。雖然我不能確定,牠是哪一年走的。

劇團的朋友幫我留了兩個位子,我獨自一人北上,不是為了看戲,是為了看那兩歲多的小女孩,她就在我身邊的空位上。我知道,這次小女孩不哭了,因為她已經養了一隻大狗狗。戲結束,我呵護著心中百感交雜的心情,在雨中低頭疾行,快速離開喧鬧的劇院。

2015年,就是我許下願望,為偏鄉孩子演戲的一年。幾年過去,我已走遍一百所國小,為幾千個孩子做過演出。每當看戲的孩子哭了,我不擔心,因為我心裡永遠有個看戲哭泣的小女孩。


作者介紹

許子漢,有人說他是「愚公」,有人說他是「稀有動物」,大學同學則叫他瘋子,因為他五十一歲生日隔天,從台北沿西岸騎行機車十七個小時回到花蓮。五十歲時許下願望,要為偏鄉的孩子演戲,從此,每一年他都帶著戲,旅行在偏鄉的路上。他的劇團叫「秋野芒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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