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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自說自畫】陳瑋柔/神龍護體, 賜我好皮囊的艋舺

2018/09/03 06:00:45 聯合報 文‧圖/陳瑋柔

圖/陳瑋柔
圖/陳瑋柔

按摩開始後,我便顧不得剛剛的場面,因為接下來是不斷被痛揍的兩個小時……

想像過往的艋舺盛世

好些年前剛開始拍片時,第一部片的主場景在萬華剝皮寮。我們美術組就以剝皮寮轉角處的一棟建築為基地,早晚在那辦公。當時龍山寺附近是個很妙的地方,早上五六點會有「跳蚤市場」,販賣著二手物品。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贓物,又稱之為「賊仔市」。晚上超過十一點,則有濃妝豔抹、超過五六十歲的「站壁阿姨」,也就是特種行業的婦女,零星出現在騎樓下。而不論早晚,龍山寺周邊總是聚集了大量的老人。早上的老人來拜拜、逛市場,晚上的老人簽六合彩、聽明牌。

大約晚飯過後,整個龍山寺前廣場就成了長輩們的舞台,熱鬧非凡。還常有鬥毆,兩個老人在打架,四周圍了數圈的老人在看熱鬧,再更外圈有著習以為常的警察,在等待時機好進去阻止。鬥毆的老者也好,站壁的阿姨也好,想想他們不就是《艋舺》這部片的主角嗎?時間並沒有消磨掉他們的年輕氣盛,卻讓同樣的景象少了些江湖氣,增添了些趣味。當時二十出頭的我們總是坐在剝皮寮一樓向外張望,邊工作邊想像過往的「艋舺盛世」。

在這樣的「艋舺」,有一日深夜十二點,小組長說這幾天大家都累了,帶我們去按摩。我從沒給人按摩過,想著這就是「社會人士」的一環,雀躍地跟組員坐上了車,到附近繞繞,選間好店。第一間店,先經小組長下車詢問是否還有營業後,我與另一位組員才走進店內。未料,老闆一看見我們兩位女同事,便露出尷尬的表情,抱歉地說:「今天會按摩的都已經下班了。」

我們面面相覷,滿臉問號。

「會按摩的都下班了,那現在店裡的店員是?剛剛不是還說沒問題的嗎?」我們邊走回車上邊討論。後來,我們猜老闆肯定是把小組長看作男生了,畢竟她的頭髮非常短,遠看確實有些像男生。而且,那間店應該沒那麼「單純」,所以一看到後頭跟著我與另一位女組員才連聲拒客。

接下來又是一陣毒打

第二間店,我們三個一起進去,是一間燈光昏暗、充滿異國情調的按摩店。老闆娘開心地接待我們,派人將我們各自領進三個小房間。但我正要進房,就傻在原地--痱子粉味撲鼻不說,房內還有一個穿著連身裙的女子,正在穿內褲。我愣愣地站在門口不知如何是好,看了看隔壁房間正要進門的小組長一眼,她不耐煩地示意我:「快點進去啊,為何站在門口?」我才尷尬走入,與那位女子點頭問好。那名女子點了點頭便出去,換了另位女子進來按摩。

按摩開始後,我便顧不得剛剛的場面,因為接下來是不斷被痛揍的兩個小時。我看不到按摩女子的表情,但感覺她是淡然地、無任何情緒地把我的手腳折過來折過去,並以拳頭、手掌重擊我的背。每當我想叫她輕一點時,她就像感應到似地放輕動作,並用帶著口音的中文問我:「這樣會不會太大力?」這時候我實在說不出口「輕一點」,只好不爭氣地回答:「可以。」接下來又是一陣毒打。

事後我描述給另外兩個人聽,她們笑我沒按過摩才如此不受力,「怎麼可能那麼大力打妳啊?」但接連數天我仍疼痛不已,到醫院檢查發現是背部拉傷,過了一陣子才完全好。

多年以後,我由於工作常需要搬重物或長期在電腦前畫圖,總有很多機會去按摩,到了東京、北京,也都會尋找附近的按摩店,但再也沒遇過那樣的暴力相向。有次被按摩師傅稱讚:「妳耐痛力還不錯!」我笑笑不說話,心想:「我可是在艋舺被打出來的呢!」在那沾染了幾個月氣息的我,似乎也多了件好皮囊護體。艋舺,艋舺,真不愧是鍛鍊身心的寶地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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