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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記憶藏寶圖】徐正雄/歌仔戲時代

2018/09/02 06:00:14 聯合報 徐正雄

圖/Silvia
圖/Silvia

●在廟會前廣場看歌仔戲

之前看到藝人狄鶯為孩子奔波憔悴,我非常不捨。

狄鶯給七、八年級生的印象,可能是專業演員、談話節目裡的來賓,個性鮮明、說話爽直、作風大膽。但其實在三十多年前,她是一位家喻戶曉的歌仔戲小旦,戲裡或俏皮可愛,或溫柔婉約,是許多少男少女的偶像。夜市裡賣海報的攤商,總不忘在少年隊、中森明菜、楊林、金瑞瑤等偶像中,夾雜幾張狄鶯的巨幅海報。當時歌仔戲圈裡,大概只有她有這等魅力。

那是老三台的時代,也是歌仔戲的三國時代。台視由起步較早的楊麗花和許秀年當家,華視的葉青和狄鶯則是後來崛起,而中視的黃香蓮從楊麗花那裡分枝散葉。每團皆有擁護者,我屬於葉青和狄鶯的忠實粉絲,他倆演的《桃花女鬥周公》堪稱經典。

不過,歌仔戲進入電視裡是後來的事,最早我看到的歌仔戲都在廟會前廣場。那時我大概五、六歲,電視尚不普及,平日小孩子的娛樂大概就是抓魚、釣青蛙、跳格子、玩彈珠、抓迷藏等,但這些遊戲,都比不上廟會時看歌仔戲演出來得有趣。

其實,這些劇情小孩似懂非懂,我們迷上的,還有那圍繞戲團的鬧熱喧譁。那些攤販、那些平日裡難得聚集的零食,因為神,全都一起出籠:棉花糖、燒酒螺、糖葫蘆、炸甜不辣……花光零用錢後,我就守在後台,看剛剛還是大英雄、文弱書生的演員鑽入布簾,脫下華麗外服,僅著白衣在邊上抽菸談天;或者之前還哭得梨花帶雨的古代弱女子,轉個身,到後台馬上笑嘻嘻,秒變鄰家大嬸。

這些穿越時空的變化,對我來說比小叮噹更神奇也更有戲。

上了小學,漸漸懂得歌仔戲裡的忠孝節義,對那些常聽的「七字仔」、「都馬調」也能哼上幾句,讀過七言古詩後,更發現它們長得和歌仔戲的歌詞類似,很適合搭配曲調來唱,就這樣,我把功課和娛樂結合在一起。

隨年紀增長,我的歌仔戲地圖漸漸遼闊。起初僅限新莊住家旁,後來連泰山、五股、八里都不放過,且常常太過入戲。有次,台上演著《貍貓換太子》,演員手上抱著一個嬰兒,情緒激昂地又說又唱,我的雙眼卻一直盯著那個嬰兒,總覺得怪怪的,不知不覺愈靠愈近。最後證實那嬰兒是假的,我彷彿柯南附身,發覺一場世紀騙局,一不小心就在台下大叫:「那囝仔是假的!」演員聽我一叫,全愣住了,過了幾秒,全場觀眾大笑,羞得我趕緊溜走。

那一刻起,我才知道自己個性太「認真」(說難聽點就是「白目」),在社會中走跳很容易受傷。經此事件,我比較能從戲裡抽離,後來在八里看戲時,我便顯得很淡定。

●幻想有一天能進入戲班

那天天氣不好,加上廟不出名,地方又偏僻,整個戲棚下只有我一個觀眾。因為還有神在,演員自然不敢鬆懈,依然照流程走,整本演出。演到打鬥時,槍劍齊飛,拳拳到位,但演員可能太激動了,忽然間就一支長槍從台上飛出,落到我身後。少了重要兵器,演員不知如何繼續,女扮男裝的大將軍卸下威嚴,雙手叉腰,指著我柔聲說:「阿弟,去幫阿姨把兵器撿回來。」我乖乖照做,把長槍交回台上,戲又繼續了。

這次的意外插曲讓我歌仔戲魂上身,幻想有天能進入歌仔戲班,在台上當個大明星,過著吉普賽生活,逐神明生日而居。然而,電視、電影的普及,讓歌仔戲一下子掉入谷底,那些歌仔戲班為了生活,不得不轉型。常常前一秒還在演《薛丁山與樊梨花》,突然燈光一暗,再亮時,女主角已穿著性感洋裝現身,唱起:「這是一條情感的線路,屬於你和我……」

歌仔戲變歌舞團,錯愕的我只能無奈離開。

儘管歌仔戲不再是我的第一志願,當兵時仍常一人自編自導分飾多角,在新訓中心演出《苦守寒窯十八年》。可能這齣戲的劇情和大家的處境雷同,居然造成轟動,我也開始有了粉絲。

退伍後,因脾氣硬,換了不少工作,從沒領過年終,直到在一家擁有千名員工的大飯店當服務生。那年,飯店尾牙舉辦選美大賽,為了得到獎金,我不顧眾人唱衰,硬是報名參加。彩排數次後,愈發覺得得獎無望,上司更落井下石地說:「前三名早就內定,別癡心妄想。」看來,只能出奇制勝。

決賽那天,大家皆花大錢租燕尾服,每個人都像新郎一樣帥氣出眾。而我為了省錢,跟朋友當歌仔戲小生的媽媽借戲服,機智問答時,更秀了一段:「我身騎白馬走三關,改換素衣回中原……」這身打扮和接地氣的表演,瞬間征服來自法國的總經理及台下所有員工,掌聲如雷、獻花不斷(桌上的擺花),最後,我得到第三名,五千元獎金。

如今,歌仔戲雖已從電視上消失,但它依然活躍於國家戲劇院、文化季、廟會……後起之秀非常多,歌手徐佳瑩甚至把歌仔戲融入流行歌曲。我相信,歌仔戲不會消失,它像一塊海綿,向其他文化取經,能融入新鮮曲調、結合時事,靈活轉變,不斷地隨時代演化進步。

嬰兒八里歌仔戲選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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