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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生活進行式】汪漢澄/不聽話的扭動

2018/08/22 06:00:31 聯合報 汪漢澄

圖/Tank
圖/Tank


馬斯敦教授第一個注意到,在勃魯蓋爾這幅畫中,主角的動作特色,應該屬於一種動作障礙疾病……

藝術反映眾生,寫實的藝術品可以在很大的程度上,揭露它們所描繪對象的真相。而有一些特殊的疾病,會在患者的外觀或動作上,產生獨特的變化,甚至引發一些怪異的表情,這就引起了藝術家描繪的興趣。

打呵欠的人

文藝復興時期荷蘭畫家老彼得·勃魯蓋爾的畫作,在當時獨樹一格。除了畫技之外,老彼得·勃魯蓋爾最了不起的地方,在於他的視野跟同時代的其他畫家不同,他擺脫了宗教寓言畫、上流社會貴族肖像畫的窠臼,開創出以畫家個人的生活經驗,描繪自然風景、庶民風俗,以及農民生活的先河。

勃魯蓋爾有一幅肖像作品,模特兒並非什麼王公貴族、聖經人物,而是普通的農民。畫家自己並未為這幅畫取任何名字,但後世有些學者看著畫中人物的表情,想當然耳地為它下了「打呵欠的人」這樣的標題。

這幅畫中角色的臉部動作,十分具有特色:眉頭皺起,雙眼緊閉,嘴巴大張。藝術學者認為他在打呵欠,當然也無不可,但是這類動作特徵,還符合了一種特殊的神經系統疾病。

英國倫敦神經醫學中心有一位才高八斗、學術成就驚人的動作障礙疾病大師--馬斯敦教授。我曾經有幸在該中心進修,跟隨他學習,當時就非常佩服他的頭腦與學識,尤其他在動作障礙疾病方面的臨床知識以及學術創見,更是前無古人。

馬斯敦教授第一個注意到,在勃魯蓋爾這幅畫中,主角的動作特色,應該屬於一種動作障礙疾病。他發表文章在1976年的《神經學、神經外科學及精神科學期刊》(Journal of Neurology, Neurosurgery, and Psychiatry)中,提出這位農民表現出的,其實是一種稱為「眼瞼痙攣──口顎肌張力不全症」的不自主運動,並建議以該畫家為名,把這種病稱作「勃魯蓋爾症候群」。

「眼瞼痙攣──口顎肌張力不全症」的典型症狀,就是雙眼間歇不自主地緊閉,再加上嘴巴下顎的自發噘起、鬼臉、緊咬、張開、偏移等動作,與勃魯蓋爾這幅畫內主角的模樣相當神似。

馬斯敦教授將這種病命名為「勃魯蓋爾症候群」非常傳神,不過聞道有先後,早在1910年,「眼瞼痙攣──口顎肌張力不全症」就已經由法國神經科醫師梅吉做過相當詳盡的描述,所以一直到現在,絕大多數的神經科醫師,還是把此一疾病稱作「梅吉氏症候群」,至於「勃魯蓋爾症候群」一名,反而並不廣為人知。


肌張力不全症

「肌張力不全症」這種神經學症狀,主要表現是肌肉不自主的收縮,這種收縮的時間一般滿長,並且同時牽連幾個不同的肌肉群,以至於造成一種生硬、協調性差的不自主動作,有時會引起患處的扭曲和姿勢的異常。這種症狀可能的病因非常多,像這個「眼瞼痙攣──口顎肌張力不全症」,大多數肇因於一種稱作「原發性局部肌張力不全症」的疾病。

有一部分原發性局部肌張力不全症患者,會表現出一種超有趣的現象,稱為「任務特異性」,意思是說,他們只有在做某一種特定工作時,肌張力不全才會發作,而做其他的任何事情,卻都全無問題。具有這種特徵的肌張力不全症,就稱為「任務特異性局部肌張力不全症」。

例如「作家肌張力不全症」,是患者只有在拿筆寫字時,手才會不自主地痙攣緊縮,無法順暢書寫,但是同樣一隻手用來拿筷子夾菜、打球、用鍵盤等等,卻都絕無問題。

又例如「鋼琴家肌張力不全症」的患者,只有在彈鋼琴時,某一隻或某幾隻手指,才會不由自主地屈曲或抬起,導致無法順暢地彈奏,可是用同一隻手來寫字或做其他事,就又完全正常。

不僅限於寫字或彈鋼琴,幾乎所有的職業、嗜好,都有它相對應的「任務特異性局部肌張力不全症」。某一種專業的任務特異性局部肌張力不全症,並非這種專業人士的專利,但屬於某種專業的人,得到這種專業的肌張力不全症的機會,遠高於非專業的人士。例如經常拿筆桿的作家,比不常拿筆的人易得到寫字肌張力不全症;而職業鋼琴家,比起業餘的鋼琴愛好者容易得到任務特異性局部肌張力不全症。還有一個有趣的現象:根據研究,特別認真練習,甚至過度練習的音樂家,更容易得到這種病。所以,目前的神經學看法認為,任務特異性局部肌張力不全症的發生,跟患者對肢體過度的,尤其是過度又不當的使用方式脫不了關係。

任務特異性局部肌張力不全症的患者,只有在做他的專業特定動作時才表現出病徵,而其他時候又完全正常,以至於在對這種特殊疾病了解不深的往昔,大多數人(包括醫師在內)都以為,那是一種由於對壓力適應不良、怯場或是逃避所引起的心理疾病,讓罹患這種疾病的可憐演奏家、專業人員,平白受了不少委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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