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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生活進行式】徐正雄/隔壁攤的賣魚郎

2018/08/15 06:00:50 聯合報 徐正雄

圖/Tai Pera
圖/Tai Pera

看似親切的菜市場,其實有許多眉角

母親在自家樓下賣菜,十多年來,菜市場變化劇烈,宛如整個台灣的縮影。

這幾年,產業外移,景氣直直落,許多失業者都跑來當攤販,大家以為菜市場是淘金池,其實不然。如今,超市和網路瓜分了許多生意,加上外食人口只增不減,生意愈來愈難做,詭異的是,客人變少,攤販反而增多,租金也節節高漲。

菜市場就跟拍照一樣,人人皆可拍,能靠此維生的人卻極少。看似親切、從任何角度都可切入的菜市場,有許多眉眉角角,能一直在同一菜市場擺攤的,很不簡單。

由於攤位重複性高,客人又喜嘗鮮,大多數攤販被迫流浪,像通告藝人,在各個菜市場討生活、被租金壓得喘不過氣來,所以我左右兩邊的攤販也天天在換。

最近,隔壁來了一位賣魚郎,不高、壯壯的、看來十分老實,身旁是位纖瘦漂亮的女孩,話很少,總是默默地殺魚、去鱗、切片。

賣魚郎原本在工廠,經人介紹認識了這名越南女孩。婚後,賣魚郎為了生計轉行賣魚,每天凌晨就得到基隆補貨。對他來說,賣魚是外行,異國婚姻也是。

賣魚郎不知如何推銷海鮮,常一個人對著人海自言自語,那些話多到像一張網,讓他捕獲不少經過的客人。但,問題來了,他的算術和應對完全顯露出他的經歷--沒錯,在菜市場上,他的社會經驗就像攤位上的魚一樣「新鮮」。

「好啦!交個朋友,九百九十八元,算九百九十五,三元不拿。」聽到這句話,我下巴差點掉下來,好不值錢的友情。

他還常常記不清新舊客人,結帳時一點先後順序也沒有,讓客人久等,抱怨連連。有時忙得要死,他還堅持教客人如何烹飪,阿基師上身,教到客人不耐煩。為了讓客人知道他的鰻魚多新鮮,他會娓娓訴說那條鰻魚的身世、與他結緣的過程,常常用夾子把鰻推到客人鼻孔前,有次距離沒抓準,害一位歐巴桑打噴嚏,連假牙都噴出來掉在魚攤上,讓經常愁眉苦臉的妻子難得露出笑容,還靦腆跑開,怕客人尷尬。

秋去春來,他們的婚姻和生意仍存在

因為不熟,我始終不好意思對他說:「這樣很不衛生。」等比較熟後和他講真話,賣魚郎自己居然說:「怎麼不早一點告訴我?其實我也覺得很不衛生。」他真是太古意又太耿直了,難怪常常惹得老婆不高興。某次,小倆口吵嘴,生意做到一半,老闆娘負氣出走。她語言不通、環境不熟,賣魚郎嚇得趕緊放下攤子,請我們照看,奔出去找她。幸好,最後老闆娘氣消回來,不然,這許多和時間賽跑的海鮮,就要報銷了。

後來才知道,原來老闆娘在越南讀過大學,還是用獎學金支付的,畢業後當了老師。來台後,因語言不通,越南娘家又是養魚的,便負責後台的殺魚工作。和許多新住民一樣,她對台灣也有很多憧憬,未料現實和夢想的落差那麼大,好在賣魚郎對她還不錯。

剛開始,怕有庫存,賣魚郎到了中午會賤價出售,以至於將早上的盈餘全吐出去,賺不到錢。為了幫他們上軌道,母親常教賣魚郎如何做生意,還介紹客人給他。聽賣魚郎說,別的菜市場常有人賴帳,我們這個菜市場最有人情味。小倆口在婚姻與菜市場,似乎都吃了不少苦。

秋去春來,生意漸上軌道,賣魚郎的反應靈活許多,老闆娘的國台語也進步不少,只是賣魚郎依然不會殺魚。看到他們的婚姻和生意依然存在,不像許多來不及說再見的攤販就此消失,真替他們感到高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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