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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惠風醫言堂】洪惠風/把環遊世界當作工作的人

2018/08/06 06:00:59 聯合報 文/洪惠風

圖/奚佩璐
圖/奚佩璐


他眼中閃爍出遺憾的表情,我卻突然心情大好了起來,

不再羨慕他那環遊世界的工作與人生……。


瘦削機伶的歐洲觀光客

快要上火車了,這是從中國丹東去平壤的列車,所有旅客都站起來排隊,一個旅行團站成一排。在我們旁邊的是幾個歐洲團,大家都有些不安,有點緊張,沒有什麼人在大聲說笑,因為這個時間點,金正恩還在試射飛彈,川普還在威脅要進攻,而我們卻要進北韓。

突然旁邊遞來一盒打開的喉糖,我抬頭一看,是隔壁隊伍一位三十幾歲、帥氣男士遞來的,他留著克拉克蓋博式的小鬍子,用生硬的中文試著跟我們搭訕。

「你們從哪裡來?」

我看了他和他同伴一眼,猶豫了一下,最後還是拿一顆喉糖放進嘴裡;雖然旅遊中不吃陌生人給的東西是最基本的常識,但身為一個中年男性,我在這地方應該不可能出任何問題,加上還有整團團友做我的保鏢。

「我們從台灣來。」

「台北嗎?」

「很多是。」其實我也不知道團員從哪來,昨天下午出發的團,大家都還不熟悉。

「你們呢?」我換了英文問他,因為我不知道他的中文程度能夠聊到多深入。

「我從丹麥,他從瑞典來。」感覺他稍微鬆了口氣,也介紹了他的友人。

「你們在歐洲組的團嗎?」

「不是,我們是在中國組的團。」

「團裡有違反川普禁令的美國人嗎?」

「應該沒有,但我希望有,如果能有美國人來看看,會有多好。」接著又說:「那位是愛爾蘭人,這位是比利時人,那位是芬蘭人,這位是荷蘭人……」

他們大半來自歐洲非主流的小國家,也許這些國家有著被壓抑的歷史吧,幾位瘦削機伶的歐洲觀光客,看起來跟熱門觀光景點旅行團的肥胖遊客不太一樣,他們的眼中多了一份警覺,有人滿臉鬍鬚,有人在十度的氣溫下穿著涼鞋,有人背著攀登喜馬拉雅山的背包。

有書說,會來北韓遊覽的人都有些怪怪的,看著這些歐洲團的成員真有點這樣的感覺,當然我也不例外,在許多人眼裡我也是個怪咖。

「祝你們有個美好的旅程!」上車時間到了,分手時他對我這麼說。

「祝你們有個『安全』的旅程!」我用英文高聲強調,畢竟不久前才有美國遊客在北韓遭遇不幸,平安是旅程中最重要的事。


沒有完美無缺的人生

上了火車,大家分在不同的三層臥鋪車廂中入座,許多人在通道走來走去串門子,消磨漫長的行車時間,我因此和這位新朋友又見面了。再聊起來時,才知道他曾經騎著深圳購買、不到兩千塊人民幣的摩托車,用了好幾個月的時間,從中國南方一路騎到北方,走過窮鄉僻壤,餐風露宿,靠著借住在初次見面、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家中節省金錢,離開時還把摩托車留下來送給當地人;他也曾騎著車,貫穿越南,騎過泰國,騎過蒙古……跟電視上旅遊台的冒險家行徑一模一樣,唯一不同的,是他騎的不是哈雷重型機車,而是小摩托車。

「你做什麼工作呢?你是寫《寂寞星球》(Lonely Planet)的作者嗎?」我很好奇,也很嫉妒,為什麼有人可以有那麼多時間來旅遊世界?

「旅遊雜誌派我出來,拍些照片,寫點文章,我就賺些稿費。」原來他是旅遊作家。

「這次有人派你來北韓嗎?」

我想到在簽證時,北韓官方對於記者的防範注意,每個寫書的人都相當低調。

「沒有。」

「你出過書嗎?」我心中回憶著看過的旅遊書籍,想從中間找出眼前這位男子的作者照片;如果真的有,回家要趕快拿來複習,順便追蹤一下,不要下次成了他書中人物還不知道。

「沒有出書,都是分開的文章,寫給雜誌以後我就不管了。」

「你太太對你的生活有意見嗎?」

「不會有意見,她知道那是我的工作。」

「這樣整天在外面旅行,會想家嗎?」

「以前不會,只是我的女兒六個月前出生,我有好幾個月沒見到她了,有些想念,也許是時候改變我的生活型態了。」

他眼中閃爍出遺憾的表情,我卻突然心情大好了起來,不再羨慕他那環遊世界的工作與人生。沒有什麼人的人生是完美無缺的,就像印度片《三個大丈夫》中說的:「每個人生都有缺陷,而每個缺陷當中,也一定會有著陽光。」當擁有了全世界的同時,也注定會失去一些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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