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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記憶藏寶圖】九龍邊界的調景嶺

2018/07/27 06:00:17 聯合報 文/史次年

圖/Tank
圖/Tank

從基隆碼頭踏上台灣土地距今已超過六十年,可是當時那筆墨無法形容之激動和「退此一步即無死所」的感覺還在,而調景嶺的種種往事更記憶猶新、畢生難忘。

不如奮力逃到香港

民國38年國共內戰如火如荼,國民政府倉忙西撤到四川再轉往台灣,服務於軍旅的我與外子,跟許多未及追隨的軍公教人員一樣都被棄留在成都。儘管我倆每天像驚弓之鳥躲在租來的小閣樓裡儘量足不出戶,仍難逃被公安扣押的命運,後來總算在「必須隨傳隨到」的警告下獲得釋放。

惶恐悸慄中,我們決定與其過著沒有明天的日子,不如奮力逃到香港。

我們把軍服染黑,灰色被套裁製成唐裝,然後買了路條假意打算還鄉。由成都開始,等船候車一路走走停停,經重慶、漢口、衡陽,再到廣東;在找到廣東籍的軍中袍澤後,我們迫不及待直奔深圳。

當年,深圳是龍蛇雜處偷渡客必經之所。不會廣東話的外鄉人只要一進小旅館,就會有黃牛出面招徠顧客。外子付四十元港幣由黃牛帶領,而我則喬裝持香港身分證之友的眷屬,和他坐火車過河去九龍。

九龍與深圳間的河岸架設著鐵絲網,一般偷渡的人游過界河後,在鐵絲網下挖一個洞,爬過坑洞躲進草叢,再找機會步行到上水。九龍是英軍把守,深圳由解放軍管轄,即使月黑風高的夜晚,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,兩岸強力探照燈立時啟動,機槍就開始掃射,生命在亂世是一文不值的,不知多少人都在這種情況下灰飛煙滅、屍骨無存。外子幸運地逃過了重重障礙,當我在九龍火車站隔著熙來攘往的人群見到他時,真是恍如隔世,一直懸著的心才總算放下。

藉油紙屋暫以安身

早期難民多半集中在香港摩星嶺,當蜂擁而至的逃難者多到無法再接納時,善心人士出面與台灣大陸救災總會合作,開發了九龍邊界的調景嶺荒山作為收容之處。調景嶺沿海灣的平地上,搭建了許多供攜眷合住的茅草帳篷,而荒山上則到處散布了單身漢合住、僅能聊避風雨的三角篷。

除了解決住的問題,登記有案的難胞按月可獲免費飯票一張,但我們這批後到的既無住處,也沒有申請飯票的資格。不過,人只要有堅強的求生意志,總能想出辦法克服困難;外子購得一些木條油紙,在荒山斜坡上挖出一個三公尺見方的平坦之地,搭建了一間方形油紙屋暫以安身。

有門有窗的油紙屋遠勝帳篷,偶爾甚至還會被人投以羨慕的眼光,坐在明亮的屋中可遠觀鯉魚門海灣,若非身處劫難,真會令人產生避暑勝地的錯覺,但颱風季節來臨時,它的弱點就完全曝露出來。風雨交加中,我和外子兩人手腳並用,抓緊梁架的木條與油紙,以免屋子被風颳跑,那慌亂與窘迫,直到今天還常湧上心頭;也無法忘記,在黑暗中與颶風筋疲力竭地搏鬥,彷彿永遠也盼不到天明的煎熬。

難胞中臥虎藏龍,有不甘投降的軍中將領,有刀口餘生的所謂土豪,也有嚮往自由的有識之士,大家共同的目標是有一天能投奔台灣。在無盡的等待中,年輕力壯的去鑽石山打石頭,年老體衰的留在三角篷糊火柴盒;有生意頭腦的去香港承包一些手工如織毛衣和繡睡衣等,再轉發給別的難胞賺取一點佣金。我曾兩天兩夜不眠不休地趕織毛衣,或在夏天時繡睡衣,以便賺到八元港幣向難友購買飯票去解決一月的飲食。

可惜飯票不是隨時可買得到的,變通辦法之一是吃麵包皮。有人從英軍兵營買回轉賣給難民,我們先把水煮沸,麵包皮浸下去再快速撈起,加點鹽或豬油就可打發一餐;也有人每天早上翻山越嶺去收集香港餐館前日的廚餘,回來加熱以每碗一毫出售,如果不挑剔「賣相」,它的滋味其實不差。

為了手頭極有限的金錢能夠持久,我們能省即省只求填飽肚子,因此吃過許多頓麵包皮和類似餿水的大鍋飯菜。

我們這一代遭逢動盪的大環境,身不由己地飽嘗戰亂與憂患,然而在耄耋之年的今天,我對走過的生命道路和所作之抉擇絲毫無怨無悔,因為深信「寶劍鋒從磨礪出,梅花香自苦寒來」,人要受過考驗歷練,始能切實體會得失榮枯總是虛、平安即是福的真義。

香港難民偷渡深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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