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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愛情學生國】友達以上

2018/06/24 06:00:35 聯合報 文/月小魚

圖/奚佩璐
圖/奚佩璐

我們究竟離愛情有多遠,或有多近?

有人說,友情是一輩子的,愛情未必是。

十幾年前,我們還只是個小高一,你坐我隔壁,上課時兩人常常在筆記本上互相傳話,時日一久,變成交換日記,所有我想說的、不敢說的,都寫在那裡面;你有時回我,有時不回,有時逃避我的問題,顧左右而言他,像在玩躲貓貓。每天,放學鐘響,我們會一起牽著腳踏車,從校園後門離開,沿著爬滿牽牛花的牆,走那條灑滿夕陽餘暉的小徑,直到它分岔,再各自騎回家。晚上在家裡,偶爾想知道你在做什麼,就打電話給你,藉口要討論功課,其實是想鬧你、煩你,或者問你假日有沒有空去圖書館,然後滿心期待約定時間來臨,讓你載我去借書。有時我也去你家,聊報告,聊作業難寫,聊你喜歡什麼、不喜歡什麼,也聊你曖昧過的女生。

我們參加同個社團,幾乎形影不離,全班的人都以為我們是一對。事實上,我喜歡你,但你從沒說過喜歡我,難道是因為我們還不夠要好,所以友情不足以昇華成愛情嗎?我不知道我們的關係究竟離愛情有多遠,或有多近?更不知道,你什麼時候偷偷約了坐在我後面的女同學去跨年;元旦隔天,你向大家宣布,那是你女朋友。

有人說,友情是一輩子的,愛情未必是;但如果我們之間是友情,對你而言我屬於什麼樣的朋友?班上同學問我,分手了嗎?我搖搖頭,不知從何解釋起。我該說是你不喜歡我,所以我們根本沒交往嗎?自問了許久,你是怎麼定義我的,我仍不明白。到了傍晚,我一個人慢慢收拾書包,遠遠看著走廊外你們並肩的背影,覺得難堪又不解──難堪你身邊的人不是我,不解為什麼我不是你的選擇。

過了半年,你們分手了,那幾天的下課時間,你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雙臂裡,像要把自己塞進一個誰也進不去的防空洞。我在筆記本上問,你還好嗎?那之後,我又開始和你寫起日記來,日記裡沒人提起感情的事,好像你我誰也沒失戀過一樣。

升上高二,我們分班,交集少了,有意無意間也漸漸疏遠彼此。高三的某一天,你交的新女友從校外來找你,仔細一看,赫然發現是以前我們參加活動一起認識的女孩。女孩拉著你的手,似笑非笑地向我打招呼,甜甜酒窩有股藏不住的醋意。那當下,我的內心錯愕,也有點黯然,但你看起來很開心,我就告訴自己,沒關係,真的沒關係。友情是一輩子的,或不是,也都沒關係。從此以後的夜晚,被書堆與考卷淹沒的我,再無傾訴對象。翻開筆記本,嘗試記錄著與你共處的點點滴滴,嘗試捕捉那些紙上的快樂時光,卻愈寫愈沉重,愈寫愈無所適從。

後來你到北部念大學,我在中部,幾乎沒再來往,也很少打探彼此的消息。出了社會,你約我在一家小餐館見面,飯後找了個景點,坐在長椅上看山吹風,聊著各自的感情生活。這時候,我已交了男友,而你仍和當時的女友在一起。你說大學時和女友一北一南,變成遠距戀,你把重心都放在社團,私下與幾個女社員很親密,有些風花雪月。我聽著你細述那些故事,和誰怎樣,又與誰如何,感覺你好熟悉又好陌生。

隨著時間流逝,答案已不再重要

幾年後,我收到你的喜帖,一邊傳訊息向你說恭喜,一邊猶豫是否該參加這場喜宴。你說,高中同學裡只邀請了我,希望我能出席。我默然按著手機鍵盤,想問問你曾喜歡過我嗎?訊息擱置了好久,最終一字一字地刪除。或許於我而言,這個陳年無解的問題,隨著時間流逝,已不再重要。

接著,我們聊了近況和一些很久以前的小事,我像媽媽般勸你婚後要懂得收斂,你回我說,應該會吧!我彷彿看見你在那頭聳肩挑眉的表情。去吃你的喜酒時,我被安排入座的那桌,放眼盡是你社團的舞伴、學姊學妹,儼然是你的後宮群。那些女孩們,你一言我一語地描述著你過去的趣聞或事蹟,說你如何幽默風趣、如何善解人意,好像誰說得愈多,就愈能證明誰比較得寵。新人敬酒的時刻,你們姍姍來到這一桌,我立刻從你老婆的眼神中感受到一陣敵意,似在向我們宣示:她才是最後的贏家。

五年過去,我們沒有再見過面。起初你新婚時,我偶爾會看看你的臉書,滿足一下自以為的關懷;隨工作繁重,便無暇再窺探你的生活。愛情未必是一輩子,友情也未必是,但我知道,曾經共有的那些日子,會是我一輩子的心事。

近年來,已經不常想起你。現今的生活,因考取了街頭藝人的證照,奔忙於每個月的活動檔期。前幾天和朋友一起在捷運站演出時,你突然出現,手撫著抱在胸前的孩子,緩緩來到我面前。我很驚訝,沒想到你會注意我的表演行程,而我卻連你何時有了小孩都不知道。我向你擺擺手,問你怎麼一個人來?你說,老婆出去玩,所以來這裡晃晃。

「特地來看妳。」

朋友幫我倆拍了合照,順口問你是誰,你居然搶答說是初戀情人,我一邊急忙笑著駁斥:「不要亂講!什麼初戀情人。」一邊想,是你的初戀,還是我的初戀?唉,這點你倒是沒變,跟高中時一樣,老愛說些半認真的玩笑話。拍照的瞬間,我倏忽想起高一的校外教學,我們在同學起鬨下拍了照,你還記得那張照片嗎?我們在生硬又尷尬的表情中,完成了第一次的合照;而多年後的這天,再一起拍照的時候,你已不僅為人夫,也為人父了。

有人說,友情是一輩子的,愛情未必是;而我始終不明瞭我與你之間,除了友情,能不能稱得上是愛情?也許你的出現是在提醒我,有些情誼,是難以釐清,也難以割捨的。

我摸摸你的小孩,逗弄他圓鼓鼓的臉頰、濃密的頭髮,拍了幾張他睡著的模樣,又捏捏他厚實的手掌,告訴你,他以後會很好命呢。簡單寒暄幾句,你準備要走,我問你,照片能不能傳到臉書,標記你的名字?你原本說可以,想到老婆可能會看見,又改口:「還是不要好了。」搔著頭,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說:「改天再找妳出來吃飯。」

「改天啊……」我佇立在原地,暗自悄聲說:「下次可別再來找我了,老婆會生氣吧。」凝望你離去的背影,這一刻,十六歲那年的情景,一幕幕,從塵封的心底被釋放,蝶舞般湧現上來,而那本我們早就遺落的日記,一頁頁,都成了無聲的片段。滄海桑田之中,依稀看見歲月頑皮地朝我扮了扮鬼臉,而我們,這輩子,會一直是這樣的朋友吧?

圖書館愛情捷運街頭藝人跨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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