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必須關掉手機 才能進入的美術館

2018/07/12 10:43:00 聯合報 文/張正

到澎湖的第一天晚上,信步到馬公港邊,不經意逛到這間隱約曾耳聞的「故事妻美術館」。遠看是花俏的招牌,走近,是滿滿的「規則」。重點是手機要「off」。不是震動不是靜音不是飛航模式,而是關機。

我在門口晃了一會兒,就路過了。不想聽令。

沒有時間刻度的閒聊

故事「妻」的老闆是男是女?是紀念已故的妻子嗎?雖然走遠了,但忍不住上網搜尋一下這間店,只找到一些毀譽參半的簡短遊記。

要離開的第三天,沒別的事,想說還是來看看吧!眼見為憑。

於是在春暖花開的宜人氣候中,港邊早晨的柔軟陽光裡,我在店門口拍了幾張照片之後,戰戰兢兢地關掉手機,像是準備進入另一個次元。「故事妻」凶巴巴的威名遠播,我可不想自己找釘子碰。

拉開玻璃門,瘦高男主人就站在門口櫃台後,劈頭就問關機了嗎?冷冷的殺氣(好兇呀!果然傳聞沒錯)。我喃喃自語地回答關了。窄窄的入口處立著一個鐵架,上頭重申門口的關機規則,移開鐵架才走得進去。老闆說進來之後自己把鐵架移回來,地上有個三角形讓你對準。

早上十點剛開店,安安靜靜,沒別的客人,只有滿滿的明信片、T恤、海報、照片。我尋找著禮貌的視線落點,酷酷的老闆突然從我背後開口。

「來這裡玩兩個禮拜嗎?」他搭訕地說,口氣輕鬆,和剛才判若兩人。

「喔不,來出差兩天。多待一天隨便晃晃。」我小心翼翼地回覆。

他一邊做著手工(應該是在裁切明信片),一邊說我很好很聰明,現在不是觀光季,這個時節來澎湖好,可以感受慢的節奏,而不是來參加「觀光行軍團」,一團人搭乘遊覽車上車下車,根本不記得自己去了哪裡。聽得出來他很不喜歡大批觀光客。

他說人與人之間有頻率。顯然我和他的年紀或頻率還算搭,劉老闆(我看到櫃子上貼了他女兒的獎狀,知道了他的姓)說他剛好泡了花草茶,問我要不要來一杯:「一杯,沒有負擔。」

於是我們開始聊天,站著聊,多半是他講,我應和一兩句意見。劉老闆邊聊邊裁切明信片。由於沒有手機沒有客人也沒有時間刻度(我沒有找到牆上掛的鐘,而平常用來看時間的手機也照規矩關機了),我們的閒聊完全不受打擾,像沙灘上不追求意義反覆生成又消滅的小海浪。

話題轉到高掛店中央的一大幅照片,那是十三年前他雇用空拍機拍攝的桶盤島鳥瞰圖,寬約兩公尺,頗氣派。那是他妻子的故鄉,距離馬公十六分鐘船程,十三年前他發起在桶盤島種樹,今已成林。真厲害!

「所以這間店真的是為了紀念來自桶盤島的妻子囉?」我心想。

幸虧沒說出口,就在這時候,一位表情嚴肅的女士帶著一把菜進門。這位正是「故事妻」,故鄉在桶盤島的劉老闆妻子。

老闆熱心地向妻子介紹我,說我在台北有一間名叫「燦爛時光」的書店。故事妻沒有特別的反應,倒是趁著一個空檔對我說:「我比他大十歲。」為什麼特別向我說明這件事呢?不知道。

故事妻從盒子裡拿出一把乾枯的植物要我聞,我說我五穀不分,笑笑地避開。但是她硬要我聞,推辭不掉,只好湊近鼻子用力吸一口。

我聞到乾枯稻草的味道,久違的味道,小時候在草地打滾會聞到的味道,馬上聯想到自己忙於工作整天在都市奔波,好久沒有接觸到草地了啊!故事妻說她現在自己種菜自己吃,這一把枯草是某一種蘿蔔品種的葉子,可食。

於是變成二對一的聊天。故事妻對我書店名片上的slogan:「每個人都有義務成為暗夜中的火光。」很好奇,劉老闆主動送了我原本要賣的故事妻名片。我則是對於他們在桶盤小島上的計畫很有興趣。

故事妻說,當年她九歲,全家人不知為何從桶盤島遷來馬公。她坐在船尾,看著愈來愈遠的桶盤島,掉淚。她永遠記得那一幕。我也覺得超有畫面。

關機之後和世界切斷的安靜

不可飲食、不可拍照、不可議價、不要問不經大腦的笨問題,故事妻美術館規定很多很囉唆。尤其讓人非議的,應該是要求客人關手機的堅決態度吧!

不過,旁人實在無權置喙,這就是他們家他們的店囉。故事妻美術館開了二十九年,他們堅持創作,也堅持規則,不喜歡不同意的可以不要進去。或者,不喜歡不同意還是可以入內,禮貌守規矩就相安無事。

回台灣之後好一陣子,那一天在澎湖故事妻美術館的氣氛始終跟著我:港邊陽光的不疾不徐,食用乾燥蘿蔔葉的童年記憶,滿室海報T恤明信片的無聲喧譁,手機關機之後和世界切斷的安靜。

沒有什麼結論,就是挺想去一趟桶盤島。島上不知道有沒有手機基地台,希望沒有,那就不需要關手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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