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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印度回來之後

2018/06/11 06:00:10 聯合報 文/Phoebe Chang(張以昕)

圖/倩
圖/倩

每隔一段時間,我都會返回印度的瑜伽學院充電。對我而言,從百忙中抽身遠行,猶如在燠熱昏沉的夏日走進淋浴間,打開蓮蓬頭,讓洶湧的水流從頭澆灌到腳。藉由如此的洗禮,讓人驀然清醒過來,回到當下,重新檢視何謂真正重要的人事物。

●放下的功課

每要前往印度前夕,總是格外忙碌,因為即將離開一個月,得將工作和生活上的事務一一安排妥當,甚或提前趕完進度。

緊湊的行程使得身心狀態特別緊繃,同時也想多存點旅費,於是接下超乎體力能負荷的工作,導致連續數月間少有休假,老是感到頭暈腦脹、疲憊萬分。

確認行程之時,也顧慮著請假太久,一個月後,學員是否會為各種因素不來上課了,或者教室可能把課停掉,換成其他老師來任教。接著又擔心來到印度後,要與許多同學同住一房,生活習慣不同,難免產生摩擦。最後在打包時,頻頻猶豫什麼該帶,什麼不該帶,希冀減少行李重量,卻又放不下對物質短少的擔憂。

當我前往機場時,這些上演多時的內心小劇場仍在腦中盤桓不去。將行李托運後,坐在候機室,覺察到這陣子因焦慮而升起的強大控制慾,明瞭此時此刻別無他法,只能接受一切將要發生的,才能掙脫束縛,重獲自由之身。

來到學院後,很快便融入一個全新的時空,那些抓得太緊、難以放手的人事物,全都很自然地放下了。時光飛逝,幾周之後,甚至慢慢淡忘了。

某日,我獨自在恆河畔漫步,找一處階梯坐下,凝望有如明鏡般的水面,在朝陽下閃著粼粼波光。憶起臨行前夕,對於生活即將產生變化的恐懼、對金錢及生存的恐懼、對失去課程與學員的恐懼,同時感受著那一份抗拒及執著所帶來的痛苦,以及被迫接受後所迎來的清理與釋放,而生活始終如眼前的河水般不斷向前奔流,片刻不歇。「流動」是生命最自然的過程,萬物皆無法長久滯於一處。已然消逝的就該勇敢放下,而初來乍到的則試著敞開胸懷、欣然迎接。不再掙扎,學會收放自如,日子才能過得鬆一些、緩一點。

在學院期間,我們也參加多場「火供」(yajna)。大家圍坐在火壇前,聆聽或跟隨祭司唱誦。在每一段結束前,將祭料(sāmagrī)以及酥油(ghee)送進火中,齊聲念著svāhā,即是「我真心誠意供養,歸伏」。每當進行儀式時,我都會觀想內在糾結的心思,隨著手中的祭料一起投入熊熊大火。原本黑暗、蒙昧的一切,全都轉化成光與熱,迎來新生、光明和平靜。

我很喜歡火供最後一天結束時,大家一起持誦的〈圓滿頌禱〉。禱詞的意思是:「那是圓滿,這是圓滿。圓滿來自圓滿。從圓滿中取出圓滿,剩下的還是圓滿。」(石宏譯)每當事情的發展不合己意時,我們總會感到空缺、失落,然而陷於傷痛之中,只能窺見某些狹隘的面向。若能從更宏觀的角度觀看,每件事的發生都是有原因的,即使結果不符期待,我們仍能從中不斷學習、成長。不急著做結論,而是將時間拉得長一些,多年後回首,才能發現曾有的傷痛,已然化為滋養巨木的沃土,一切皆已圓滿了。

回國之後,那些行前所擔心的事,全部都發生了。但經過抽離與沉澱的我,卻是第一次不因此心生憂慮,能夠坦然自在地迎對,甚至對於行程的改變感到十分快樂。

雖然有些課程停開了,卻挪出充裕的休息時間,不再總是趕路。猶如在和煦的春風拂過後,庭園已然擁有不同的風景。放寬心,滿懷祝福地放下凋零的殘花,再輕輕拾起落在腳邊的各色花瓣,放在掌心嗅聞片刻,感受純然的芬芳。接著,繼續澆灌枝頭上含苞待放的花朵,卻也不忘留點時間,安心坐於園中賞花、歇息,享受無事一身輕的悠閒時分。

我這才領會,許多恐懼都與事實無關,當事情真的發生時,並不會令人恐懼,心所製造的情緒和幻想才是恐懼真正的源頭。

唯有釐清方向、懂得取捨,適時放下牽絆及誘惑,並對自己的慾望與恐懼保持覺知,才能活得更飽滿、更有力量。

●內外兼顧的徹底清理

從印度回來之後,我也開始頻繁地整理房間。想來是在印度經過內在的翻新,於是希冀外在空間也能煥然一新。

初時先丟棄了牆角堆積如山的紙箱,接著環顧室內,發現許多物品已有多年未曾使用,甚或早已故障,卻從未想要處理它。平日視而不見、習以為常的擺設,若是帶著批判與反省的思維進行檢視,便會發覺該要著手清理了。

我一邊收拾,一邊想起瑜伽大師斯瓦米˙韋達(Swami Veda)曾說,淋浴時要懷抱虔敬之心,有如為自己洗淨俗世的塵垢。要存想,淋在身上的水和從聖山流出來的靈泉,兩者並無不同。若能心存這樣的態度和覺知,淋浴就不只是洗淨身體、除去汙垢及汗水的行為,也能洗滌心靈,全面改變思想的模式。

沐浴的同時,只要藉由觀想,便能同時洗滌身與心。那麼當我進行大掃除時,若能帶著歸整內在凌亂的意圖,便能讓身心同享清淨。

當我在丟棄舊物時,想到養成囤積習慣的原因,或許是心中充滿恐懼,以及諸多放不下的人事物。當內心裝滿無法消化的情緒和情感,即使無法喘息,卻也難以割捨,更無從逃離,只能枯坐在成堆的舊物與記憶的霧霾之中,進退兩難。但若帶著一顆願意改變的心,便能透過整理,將內、外在空間慢慢清空,不再堆積雜物。

帕坦加利在《瑜伽經》也提到「勿貪」(aparigraha)這條戒律,提醒我們不要對身外之物上癮或起依賴心,不貪圖超乎自己所需要的。在收拾的過程中,也發覺房內積聚不少用不到的東西,以及購買、囤放過多的生活用品。讓我反思這份占有物品的習性,或許能在生活中做出改變,不但要降低物慾,也得適時進行斷、捨、離,並更樂於分享,無論是物質或者情感皆然。

在長達兩周的掃除期間,收到好友送來的二手瑜伽服,換上後,成為合身漂亮的新衣服。望著鏡子,想起自己曾接受許多師長、朋友及廠商慷慨贈予的衣物,於是也整理出一批多年未穿的瑜伽衣褲,然後上網徵求受贈者。後來接到許多迴響,最後共贈給六位朋友。

當我將最後一件瑜伽服放入箱中,想起這件上衣是我的第一位瑜伽老師所贈,我非常喜愛且穿著它練習多年後,如今繼續把愛傳下去,給予下一位有緣的朋友。

拿起膠帶封箱時,想起當時收到這件二手衣的愉快情景,不經漾起笑容,感受那份歷久彌新的溫暖與祝福,然後環顧四周,房間真的整齊、清爽多了。放下心中的沉重包袱,期許生活能更樸實、簡單,並堅定地朝向更純粹的目標邁進。

情感印度霧霾沐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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