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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傷風與李後主

2018/06/05 06:00:29 聯合報 文/汪漢澄

圖/LucKy wei
圖/LucKy wei

造成臨床上奇異症狀的細菌

中國傳統哲學喜歡講究陰陽調和,像是太極拳,就常常強調一虛一實,鬆緊交替的重要。換句話說,任何力量若是強到了極端,沒有相反的力量來平衡,就免不了出問題。當然這屬哲學,未必放諸四海皆準,但在我們人體的神經系統中,真有這種陰陽互補、正負協作的機轉存在。有些神經細胞負責興奮,稱為刺激性神經元,另外有些神經細胞負責抑制,稱為抑制性神經元。我們的神經系統就是處於兩者的巧妙平衡當中,才能正常運作。

若是在某些特殊情況下,這種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,就會出現一些疾病表徵。例如說,如果管控肌肉放鬆的抑制性神經元的功能,被某些疾病所破壞,只剩下刺激性神經元不斷發出刺激訊號,那麼人體的肌肉就會不斷地收縮而無法放鬆,讓患者非常痛苦,太厲害的時候,甚至可能致命。

歷史上有不少醫師,兼有藝術才能,有些還能成為業餘的藝術家。蘇格蘭裔的查爾斯·貝爾醫師,無疑是其中翹楚。貝爾在醫學上的成就輝煌,像「貝爾氏麻痺」就出於他的創見,但他同時也把藝術天分發揮到了職業畫家的水準。

貝爾把這兩種專長熔於一爐,用精確的筆觸,描繪過許多臨床碰到的有趣病例。其中一幅,是他畫於1809年的〈破傷風的士兵〉。這幅畫,將破傷風患者常見的強烈肌肉痙攣,尤其是典型的「角弓反張」以及「臉部痙笑」的症狀,表現得淋漓盡致。這兩種症狀就是由於患者軀幹以及臉部的肌肉,強力地持續收縮而無法放鬆所導致。當然,在貝爾的那個時代,人們還完全搞不清楚破傷風的病因是什麼。

破傷風這個疾病,自從破傷風疫苗普遍接種以後,已經不如以往常見,但在臨床上偶爾還是可以看到。破傷風是由於一種稱為破傷風桿菌的細菌,經由傷口感染而導致的。至於它會造成臨床上這些奇異的症狀表現,則是因為它的細菌毒素具有特別生理作用的緣故。

破傷風毒素經由末梢神經進入,逆向傳入中樞神經系統,選擇性地阻卻兩種抑制性神經傳導物質的作用,因此導致刺激性運動神經元失去節制,引起肌肉強力收縮而無法放鬆。

殺了李後主的「牽機藥」是什麼東西?

像這樣藉由阻卻抑制性神經傳導物質,造成強力肌肉痙攣的毒素,在自然界中並非孤例。不知道大家記不記得南唐後主李煜呢?著名的〈虞美人.春花秋月何時了〉,即出自他筆下:「春花秋月何時了?往事知多少。小樓昨夜又東風,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。雕欄玉砌應猶在,只是朱顏改。問君能有幾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。」這樣一位才氣過人、深情婉約的天才詞人君主,是怎麼死的呢?正史並無明確記載,然而許多的筆記野史,都言之鑿鑿,說他是被毒死的。

李後主在文學上造詣甚高,但卻顯然是位投錯胎的不稱職君王。南唐亡於宋朝之後,李煜被擄到汴京,被宋太宗趙光義軟禁起來,百般的侮辱,後來甚至因為一些小事讓趙光義不爽,被他以「牽機藥」毒殺。

古人用毒,全憑經驗,雖然知道毒藥可以毒死人,卻不明白為什麼毒藥可以毒死人,當然更談不上了解不同毒藥的不同生理機轉了。

「牽機藥」是什麼東西?它是一個不但致死,還會讓中毒者死前痛苦不堪的毒藥,用一種稱作「馬錢子」的植物所製作。馬錢子又稱「番木鱉」,主要的有毒成分是番木鱉鹼,服用後導致的番木鱉鹼中毒,症狀就是全身伸肌與縮肌同時極度收縮,從而劇烈抽搐,出現強直性痙攣。古籍中說,牽機藥服後「頭足相就,如牽機狀也」,因此得名。

番木鱉鹼的藥理作用,類似於破傷風毒素,都是進入人體的神經系統以後,選擇性地阻卻抑制性神經傳導物質的功能,引起全身肌肉強直收縮無法放鬆,造成其獨特的臨床症狀。

除了外來的毒素以外,有一些人體自己產生的疾病,也會因為相似的生理病理變化,而表現出類同的症狀。

自體免疫的「僵硬人」

有一種罕見疾病,叫作「僵硬人症候群」,它的致病原因,是屬於自體免疫的機轉。大多患者的血中及腦脊髓液中,有一種稱為「抗麩胺酸脫羧基酶」的抗體。病因的理論之一,是這種抗體破壞了合成抑制性傳導物質所需的酵素,導致中樞神經抑制功能的不足,使得肌肉強力收縮無法放鬆。臨床的主要症狀,是軀幹及近端肢體,尤其是下背部與腹部與肌肉的持續收縮僵硬,因而導致行走困難,甚至劇烈的痙攣,造成患者生活上的痛苦。

醫學進步,日新月異,許許多多被古人以各種方式記載下來,在當時被視為神祕不可解的人體疾病以及生理狀況,現在都已被一一破解。用現代醫學的眼光,回顧歷史上那些著名或懸疑的病案,為我們的醫師生涯提供了不少樂趣。

醫師患者中毒疫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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