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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生活進行式】我的青春沒有浪費

2018/05/22 06:00:24 聯合報 阿南

人生中第一位貴人

一年前,我剛滿三十歲,但已在台灣的監獄裡待了七年,後面還有一段同樣長的路要走完,才可以回到越南,重獲自由。人生最美好的青春時光就要永遠留在這裡,為自己的罪過付出代價,我多次躲在棉被裡偷偷地哭,流下一滴接著一滴的淚水,但不敢發出聲音,怕被同房獄友知道,會惹來一場嘲笑。

一天過著一天,日子都在憂愁中度過,偶爾照一下鏡子,發現自己老得好快,才三十歲就冒出了許多白髮,臉又黑又瘦,不像以前那個熟悉的自己,愈看愈難過。同樣在監獄裡服刑,獄友有電視可以看、收音機可以聽、有很多書可以閱讀,日子過得充實且輕鬆;但離鄉背井的我,沒有人來會客,家人寄來的金錢亦有限,除了購買一些日用品外,不敢有其他奢想。因不認識國字又看不懂書,整天在房內只能坐著發呆,等待監獄管理員宣布:「吃飯、洗澡、睡覺。」

原本以為剩下七年的刑期也要如此度過,一位獄友卻在無意中改變了我對生命的態度,為我打開一扇門,讓我看見人生全新的路,一條種滿花草、有蛙鳴鳥叫,多彩多姿的路。

記得那天是一個初冬的夜晚,風肆無忌憚地吹,溫度陡然下降,身處高聳圍牆裡,內心更感淒涼。五十多歲的獄友泡了一杯熱呼呼、香氣誘人的咖啡要請我喝,但見我一臉疑惑,於是笑著解釋:「我這一趟關出去後要到你們越南發展,所以想先跟你學一些常用的越南話,如果你願意教我,我每天都請你喝咖啡,你看可不可以?」我想了一下,對他說:「叔叔,你想學越南話,我教你沒關係,咖啡就不用了。但我想請問一下,你年紀那麼大了,學這些越南話對你有用嗎?」他笑瞇瞇地回答:「我二哥今年六十歲,去年才剛到越南開水泥工廠,我想過去幫他忙,因此想學些越南話。」

看到不一樣的風景

之後,這位叔叔每天都很認真地跟我學越南話,並以學會的越南話代替台語和我聊天。譬如「阿南,你要不要看電視?」這句話裡頭的「阿南,你要不要看」用越語說,「電視」就用台語說,兩種語言夾雜,讓我覺得又親切又好笑,每天跟他互動,我的笑容也愈來愈多。

叔叔對生活的態度是不斷地努力向前走,他願意幫晚輩泡咖啡,是想多學一種語言,這種精神不知不覺影響了我,點燃我對閱讀書刊的渴望,也跟著下定決心要學會閱讀中文書刊,幫自己找樂趣,度過後面這段失去自由的時間。叔叔可以說是我人生中第一位貴人。

中文很不好學,寫起來困難,語調也不容易發音,可是我沒有放棄,始終很努力。我很幸運,身邊每位獄友都是我的老師,不用教學費,不用請喝咖啡,有哪個字不會念或不懂它的意義,馬上就能得到正確解答。

我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學習,變得可以看中文漫畫,看完漫畫就學著看小說。現在的我,已經可以獨自看懂中國古代小說,如《三國演義》、《紅樓夢》、《水滸傳》等等。更讓我更開心的是,今年我寫的文章,兩次參加監獄裡的徵文比賽,居然拿下全監第二及第三名的成績,這是我作夢都想不到的事。

最近,遇到一位越南同鄉無精打采地對我說:「我們在這裡被關,時間過得很浪費。」我拿出一份報紙,指著上面自己投稿被刊出的文章,笑容滿面地回答他:「我的青春沒有浪費,全部都在我寫的每一篇文章、所閱讀的每一本書裡。拿出勇氣,跨出第一步去追求你想要的東西,縱使身處同樣的環境,依舊會看到不一樣的風景。」

咖啡越南台語監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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