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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愛情心靈國】棋妻

2018/05/06 06:00:58 聯合報 文/余謙誠

圖/奚佩璐
圖/奚佩璐

●教妻如伴虎

當年相戀三年真情比酒濃,婚後才驚覺雞跟鴨很難相處。太太外向,我卻是個標準宅神,偶爾想去棋社下棋,她大多不准;我寫作發呆,她罵不做家事很自私……三天一小吵,五天一大吵,日益走向離婚懸崖。

一日重讀《古文觀止》,漢武帝說得真好:「泛駕之馬,跅弛之士,亦在御之而已。」我眉頭一皺,計上心來:如果老婆整天跟我下棋,不就不用吵了嗎?

「屁啦,哪有女生下棋的?我、不、要!」

棋盤、棋子、咖啡都擺好了,她喜歡吃的水果也切片端上,我坐在特製桌邊等半天,她要嘛不來,要嘛姍姍來遲,水果吃完,咖啡喝畢,照樣不顧而去。

有一天,她終於坐下抓起棋子,我只差沒喜極而泣。那是我們家劃時代的里程碑,一九九一,圍棋元年,三月二十七,在我精心為她慶生後第二天。

老婆,世界上最頑劣的學生,教妻如伴虎,倘若一不小心說出:「這個昨天已經講過了。」「怎麼連『接不歸』也忘記了呢?」立刻風雲變色。

「你看不起我,不玩總可以!」拂袖而起,登登登登下樓遠去。甚至,玉手一揮,棋盤上千軍萬馬都在地上驚慌逃竄,然後她繼續吃水果喝咖啡……我拉不下臉收拾滿房間的屍橫遍野,兩人怒目相望,真是驚奇震撼的風景。

像勾踐侍奉吳王夫差,我一直戰戰兢兢、忍辱負重、委曲求全,一點一滴,終於讓她懂得比氣、提吃、連結、切斷、倒吃、接不歸……圍棋初階的基本功;多年後,她也開始享受其中樂趣了。

好幾次,午睡醒來上書房,滑鼠點入LGS圍棋網邀局。不料,妻悄悄上樓,雙目圓睜獅吼:「余謙誠!說好午睡醒來教我,你竟偷偷溜上來自己下,有沒有良心?你多久沒教我了,你這一副讓我自生自滅的樣子,太自私了!」

退休多年,她頤指氣使的脾性多次逼得我忍無可忍……幸好,我總會想起那些年一起追的圍棋,算了算了,甘願擊碎自尊,讓她!下棋Yes,離婚No!

●開闢新天地

年復一年她拒絕參加台北海峰盃長青圍棋賽,老說她還很弱,近年我也懶得提,反正她就是不會去。漫長的十二年過去,今年她竟主動問起,督促我完成兩人報名手續。

「還有一個多月,你每天教我,至少下兩盤,一盤練習用計時器。」

賽前跟團去關島旅遊五天四夜,她竟主動提醒要帶棋罐棋子和折疊式磁鐵小棋盤。

神鵰俠侶在關島下棋發揚中華國粹,多美好的事!我卯起勁來用力教。

「請問,妳這塊棋活了嗎?」

「活了。」

「既然活了,那妳這手棋又下在旁邊,妳的地只增加一點點而已,現在輪妳下,當然要另外找最大的地方,是不是?」

「廢話,當然!」

「所以,記住,只要我們的棋活了,安全了,就不要再留戀,要學哥倫布,離開家鄉去開闢新天地,發現新大陸。知道嗎?『離開,去開闢新天地。』跟我說一遍。」我耐住性子。

「離開,去開闢新天地。」

「再一遍,大聲一點。」

「離開,去開闢新天地!」音量至少大了兩倍,我心中竊喜。

「再一遍,再大聲。」

「幹嘛?你把我當小孩啊?」妻臉色大變,瞪著兩顆牛眼。

我急了,站起來大聲說:「這樣妳才會永遠都記住,都做到!很重要啦!」

妻兩手按住棋盤邊緣,眼看又要翻江倒海。

我心跳一百,很後悔,反問自己幹嘛一定要三次!

妻忽然慈眉善目,笑出一朵花,伸長手臂指著我:「啊哈,你看你,恨鐵不成鋼!」接著站起身,繞過棋桌,給我一個深深、深深的擁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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