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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記憶藏寶圖】寫信時代

2018/05/03 06:00:14 聯合報 文/徐正雄

圖/詹波
圖/詹波

前幾天去郵局寄信,才知平信郵資已從五元漲到八元。我驚訝的不是郵資調整,而是這個舉動似乎暗示著「寫信時代」的結束。現在免費傳遞訊息的工具很多,伊媚兒、臉書、LINE……別說寫信,就連簡訊都幾乎沒人用了。

堅持不用智慧型手機的我,一下子被時代推到人際關係的角落,很多人聽到我沒「賴」,就失去聯絡的興趣。某朋友戲稱我是「不要臉的無賴」,還開玩笑地提醒:「這樣會沒有朋友喔。」但我從不這麼認為。

通信接近一種宗教儀式

多年前納莉颱風來襲,我住在新莊一樓,眼看大水進逼,漸漸淹沒地板和家具,環顧四周,冰箱、電視、沙發……那些昂貴家具都可以不要,唯有一樣東西非留不可,就是從小到大別人寫給我的卡片和信件,那是我曾經活過的證明!

當鄰居換上泳衣準備逃生,我把所有信件裝進一只上好木箱,放到衣櫥上頭,家裡最高的地方,然後才依依不捨離開;所幸,最後大水只漲到大腿。

小時候,朋友都住在附近,沒什麼機會寫信,只有耶誕節時寫寫卡片。每年十一月底,我們便開始期待書店擺出卡片,隨著東北季風來襲,幾百種繽紛卡片同時亮相。我偏愛上頭撒滿閃亮銀粉、有馴鹿、和平鴿、耶誕紅、耶誕樹、耶誕老人的,裡面寥寥數語,可能是祝福或感恩,總之一些平常說不出口的真心肉麻話,唯有這天可以理直氣壯宣告天下。

國中之後,情竇初開,有人開始寫起情書,我沒寫過,可收過一些。某次有位素未謀面的學妹說她在福利社看見我,對我有好感,希望可以互相認識;還有些是同班女同學雞婆,想充當月老,硬是介紹他校女生寫信給我,並附上照片。我向來相信緣分,喜歡「天然」的相遇,於是只被動地收和看,從來沒有回過信。

上了高職,我開始參加救國團,一次認識二十幾位來自全省的朋友,那時電話費昂貴,通信無疑是維繫感情的最佳方式。白紙紅線,塗塗改改,就為了把自己最好的那一面呈現給對方。寫好後,對折再對折,裝入信封,再買張郵票貼上,當郵務士用力蓋上郵戳,彷彿也為我的真情做了見證,心情跟著冰封在那一瞬間,總要等到回信才能融化。

一封信可以透露許多,如文字筆畫展現情緒與個性,信紙樣式亦透露出寄件者的大器或細膩。我是個粗魯的人,一直想不透怎麼有人可以把信摺得那般繁複,化作紙鶴的信,就常讓我猶豫許久才拆開。此外,有些還散發淡淡清香,也令通信接近一種宗教儀式,我的期待跟著升高了一層。

因為不愛念書,錯字很多,文末筆友常會好心提醒,不要把「友誼」寫成「友宜」、「興趣」寫成「性趣」、「維持」寫成「為持」……有筆友說一字之差,失之千里,也有筆友說「笑果」不錯!

蒐集別人給的隻字片語

寫信數秋,巔峰期在入伍那年。下部隊第一周,儘管慌亂忙碌,我仍硬生生擠出時間寫了三十二封信,然後期待綠衣天使到來,為我送走煩惱,帶來希望。一方面,部隊沒有公用電話,即便有也怕講錯話,不小心洩密;另一方面是很不適應軍中生活,在那個學長可以打罵新兵的年代,日子不好過,一位同梯逃兵了,我則天天想著自殺,和同梯訴苦是我活下去的力量。

晚點名後的發信時間,是一天中唯一讓人喘口氣的時刻,值星官每每為我數量頗多的來信感到詫異,殊不知那是我犧牲休息時間換來的。來自不同地區的信件,幾乎每一封都被同梯們刻意刪去風霜,字裡行間顯得雲淡風清,但同在苦海的我,往往能嗅出藏在其中的無奈和悲哀,互舔傷口之外,我們也互相鼓勵。

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困境,卑微的人儘管無法改變現況,至少可以傾聽、理解、陪哭陪笑……終於,我們順利退伍,走過黑暗,明白外頭陽光的珍貴。

隨著年紀增長,BB.Call誕生,做生意的好友紛紛開始用起室內電話似的巨形手機,我也漸漸失去筆友,只好把熱情投向稿紙。筆耕的日子,我意外結識一些讀者,更和其中幾位通信多年,即便後來未再聯絡,那些信件我依然珍愛著。

有時候,我懷疑自己能預知未來,很小就知道人的感情會慢慢被許多事情分散,終至愈來愈淡。因此,我從未停止蒐集別人給的隻字片語,信件裡保存的,不只是我們當時發生的事件和心情,還有我們一去不回的青春與美好。

這些信件,是我的日記,也是我成長的紀錄片,是LINE、臉書、簡訊、伊媚兒皆無法取代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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