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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青春名人堂】黃致凱/第一次被叫大哥

2018/05/01 06:00:00 聯合報 黃致凱

五月天的瑪莎在〈後青春期的詩〉這張專輯裡,是這麼定義「後青春期」的:在過了青春期之後,在向世界認輸之前。

前一兩年吧,某檔戲巡演到台中,散戲後我和演員們去一中街夜市吃東西。我和耀仁走進一間滷味店裡,店員很熱情地招呼我們:「大哥,要吃什麼這裡點喔!」我們找到位子坐下來之後,對看一眼,耀仁苦笑地說:「他為什麼叫我們大哥?」我回說:「難不成你希望他叫你帥哥嗎?不用這麼虛榮吧!」耀仁解釋說:「我的意思是說他可以叫我們『先生』啊,叫大哥感覺好老喔,我們看起來有這麼老嗎?」

我和耀仁是同班同學,兩年前的我們大概三十五歲吧,他對於被尊稱「大哥」的困惑,我很感同身受。從前,在路上或到公眾場合,我都被稱作「同學」,進社會一段時間後,開始被稱作「先生」,偶爾被店家稱呼「同學」時,心裡還會小小的暗爽一下。三十歲之後,我開始長白頭髮,每次照鏡時,我就會像隻尋找獵物的獵犬,或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,在髮叢間展開地毯式的搜索,把所有發現的白頭髮一根一根扯下來。我從來不是愛美的人,也十分安於自己不起眼的外表,但唯獨對變老這件事,我潛意識是抗拒的。

我記得第一次被店員叫「大哥」,是在公館的某間服飾店,鮮少買衣服的我,難得有興致想要妝點一下,讓自己在公開場合或是受訪時的形象能體面一點。我挑了一件卡其褲,但腰圍太大了,我請店員幫我看有沒有存貨,店員回我:「大哥,不好意思,卡其色最小的只有32腰,灰色有你的尺寸,要不要參考一下?」我聽到這句話當下,腦子裡完全沒有在思考要不要改穿灰色的褲子,而是不斷回響著兩個字「大哥」……我心裡嘀咕著:「我看起來有那麼老嗎?」第一次被叫大哥的當下,我其實很不適應,就像耀仁一樣,我們心裡感受到的不是被尊敬禮遇,而是意識到自己在別人眼中已經不再年輕了,那聲「大哥」宣告著我已經走入後青春期了。

轉念想想,那些年輕的店員,了不起二十出頭,我們大了他們快十五歲,稱呼我們一聲大哥,也是剛好而已。所以我們內心到底在抗拒什麼?我想那可能是一種內在的焦慮,覺得自己即將與青春告別,步入所謂的中年。中年意味著我不再能作不切實際的夢,意味著我們身上開始背負著某些家庭責任,意味著我們在社會中應該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……

當我們年輕時,沒有人能定義我們的未來,因為青春無敵。現在身為年輕人眼中的「大哥」,當年的「未來」成為了「現在」,我們還有夢要追,如果我們不向世界認輸,後青春期是否就不會結束?

夜市鯊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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