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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青春名人堂】電話粥

2018/03/24 06:00:42 聯合報 今日登場/鄧九雲

生日那天,我想起以前很喜歡煲電話粥。

國小放學都是回奶奶家,奶奶家有三支電話,一支在客廳,另外兩支分別在主臥和書房。小學生喜歡直接一起玩,打電話給對方通常是為了相約去公園。那時,有位同班男同學和我一起被編制在同個路隊裡回家,只上半天課的星期三中午,我們偶爾會密謀如何放完書包去吃麥當勞。

我們家似乎比較好說話,奶奶允許後,我會打電話給他。總是他的奶奶接電話,我先自我介紹,才說找某某某;這時,也認識對方的奶奶會以另一支電話和她聊上幾句。只記得同學奶奶說:「難怪叫他吃飯他都不來,原來在等九雲啊。」接著,我不需要跟男同學講到話,奶奶們就為我們約好十分鐘後麥當勞見了。

小時候打電話還有一個原因,是為了惡作劇。打到喜歡的男同學家故意不出聲,直到對方把電話掛掉。有一次在我不出聲的時候,爺爺叫了我的名字,我趕緊掛掉電話,但來不及了,隔天就看到男同學的媽媽到學校向老師告狀。老師在全班同學面前質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,我低著頭沒有回答,羞愧到無地自容--不是因為被罵,是覺得這下子暗戀的祕密全世界都知道了。

中學六年都住校,只有周末回家;即使和同學二十四小時在一起,仍喜歡一有機會就煲電話粥。我們說的話毫無重點,卻綿延不絕。比方說好友M打來,我們會一起放著電話做功課,想到什麼就丟幾句話。另一位好友CH,每次打來第一句話都是:「鄧九雲,在幹嘛?」那時回家除了讀書看電視,還能幹嘛呢?但就這樣嘰哩呱啦地說上一個多小時,直到電話占線,網路不通(那時還是撥接上網),或是家人要用電話才依依不捨掛掉。後來網路變成寬頻,電話可以裝插播,除了電話費因素之外,似乎沒有理由能讓我們掛掉電話了。

好友CH上大學後,我們很少聯絡,這幾年才又接上。不過她工作忙碌,又沒有FB,平常只能從朋友口中得知她的消息。生日當天,她打了通電話給我,一開口還是那句:「鄧九雲,在幹嘛?」我當然已不是十六歲的高中生,還在家啃書,而是吃完生日餐,正帶著一瓶紅酒準備進家門。我家收訊差,為了跟她講電話,就在中庭坐了下來。她說看到我寫老師過世的那篇文章,想問我:「這告訴我們什麼呢?」我說:「要保持聯絡。」她說:「沒錯,而且要約出來見面!」這通電話大概講了幾分鐘而已,生米都還沒煮熟,也煲不成粥。不過也不需要喝粥了,我們約好周末來我家吃烤羊排。

講電話曾是我學表演裡的一個重要練習。面對不同對象,語氣、聲音、姿態都會有所不同。這與文字簡訊有很大的落差。我突然驚覺,跟著智慧型手機長大的世代,可說幾乎失去了煲電話粥這樣的經驗。那種男生打到家裡來,被爸爸接起,盤問祖宗八代的青春笑話,也同時要被一些我無法經驗的東西給取代了。交友變得方便,聯絡可以即時,但情感似乎都以一種逐漸消失的方式存在著。

我回到家邊想邊倒紅酒,在書桌前坐下,打開電腦。「在幹嘛?」CH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。十幾年的時光,我從「啃書」,變成「生書」。有些朋友家裡的電話號碼,像咒語一樣,到現在都能背出來,我家的也從來沒有改過。今年所有3G服務將停止,又是一個新的階段。這種電話粥的回憶,也將被歸為老派的故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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