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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在轉角遇見你】親愛的小孩

2018/03/16 06:00:20 聯合報 文/張光斗

圖/江長芳
圖/江長芳

寒流肆虐的午後,老天爺被凍得鼻青臉腫;祂皺著眉頭,癟著嘴,鐵著面容,不見一絲光暈。

我快速走出捷運站,奔向朋友約定的咖啡廳,眼看就要遲到。就在巷口一家便利店的走道前,看見一位有智能障礙的孩子,手上捧著一盒紮著彩帶的手做餅乾;他沒有出聲叫賣,就是站著。

因時間緊迫,我無法停下腳步,只能多看那孩子兩眼。

將近兩小時過去,會議結束了,我反向往捷運站行去,居然見到他依然站在原處,手中的餅乾也不見減少。我走過去問他,一包多少錢,他回答了我。我再問他,沒有大人陪他嗎?他低垂著眼,拉下嘴角,不再說話。

回到公司後,我說給同事聽,對於他背後的大人非常惱怒,怎可利用孩子騙取路人的同情心;同事回我,說不定是大人要訓練他勇於面對人群呢?我為之啞口,但那孩子不安惶惑的表情,卻是鐫刻進腦子似的,再也揮除不去。

我發現我的記憶拼圖裡,竟然還深藏著許多類似的臉譜。

小男孩與瘋媽媽

幼時眷村的住家,對面一排宿舍的最後一間,住了一家三口;小男孩的年紀較我略小,我已記不得他的名字,但記得他的母親是瘋子。左鄰右舍都在議論,那婦人是想家歸不得,思念成疾,竟然瘋了。

每天上午,小男孩的爸爸上班後,瘋媽媽就出門溜達;許多頑皮的孩子就跟著瘋媽媽,嘴裡喊些不三不四的話;瘋媽媽生氣了,回頭怒視著蘿蔔頭們,帶頭的孩子拿起地上的石頭就扔,其他的夥伴們也有樣學樣,紛紛扔起石頭。護衛媽媽的小男孩擋在媽媽身前,哭號著對眾人求情,不要打他媽媽,不要打他媽媽……瘋媽媽本能地拔腿就跑,小男孩的哭聲更大,邊跑邊叫,「媽媽,我們回家去!媽媽,我們回家去……」

有一天,孩子們奔回村子爭相走告,瘋子快死了,瘋子快死了,流了一身的血。我隨後也跟著他們跑到村子邊上的菸廠,公共廁所裡,瘋媽媽坐在地上,一身的血不說,就連粉白的牆上,都布滿了血手印。小男孩蹲在瘋媽媽身邊,哭著大喊:「救救我媽媽!救救我媽媽!」

終於,有大人跑過來了。幾位村裡的媽媽們交頭接耳後,命令所有孩子都出去,我聽到嗓門最大的黃媽媽說:「月經來了!」而後,我回家問媽媽,月經是什麼怪獸?把瘋媽媽咬傷了,快流血死了!母親在我頭頂敲了個栗子,痛得我兩眼冒金星。

家有瘋媽媽,小男孩自動地被孩子群排除在外,不跟他玩,怕會被傳染瘋症似的。有時見他站在家門口,或是水塔底下,看著我們一夥人在玩官兵捉強盜,眼裡布滿了渴望加入的神色,我幾次想拉他進來,但是帶頭的大哥哥不准,我也沒有勇氣拂逆。

沒過多久,他們搬家了,村子因而不再有屬於瘋媽媽的喧鬧。

彩雲對著我笑了

小學三年級,班上來了個非常特殊的女同學,她的眼睛是斜的,只會傻笑,走路也一瘸一拐的;大家笑她是傻子,可是她卻擁有一個好聽的名字:彩雲。每堂下課鐘打了,所有小朋友都跑到教室外打球踢毽子,她總是一人乖乖坐在教室裡。

我沒有聽彩雲說過完整的話,只有在哭的時候,嘴裡才會吐出一些像是外國話的言語,可是我們沒有人聽得懂。有一天,老師說我們班的月考成績算是很好的,但因彩雲老拿零分,把全班的平均分數都拖低了,所以比不上其他的班級。

下一次月考,我寫完了,發現旁邊的彩雲傻傻地看著空白考卷,上面還有她滴下來的口水。我一時吃了熊心豹膽,竟然不怕被監考老師抓到,一把將她的考卷拿過來,火速寫了很多題,再扔還給她。然後,我發現彩雲居然對我笑了,那種笑容是飽含著感激之情,絕對不是無意識的展顏。數日後,老師發還考卷時,同學對於彩雲的好成績都嚇了一大跳,我則是暗自得意。

兒時的許多記憶,有的放在抽屜裡,打開來就看到了;有的則是深埋在不見天日的地窖,或許一生都不再有機會去觸碰。

有一回上石元娜的廣播節目,我點選了一首蘇芮唱的〈親愛的小孩〉,本來要錄完了,元娜忽然問我,為何會選這首歌?我愣了一下,剎那間,那個密封在地窖裡數十年的小臉蛋,那個哭著喊著、顯現孤單惶惑的小男孩,從黑壓壓的深處走了出來……我才說了幾句,便已哽噎住,氣提不上來,心緒亂不成章。

那天走出電台,我才察覺,原來數十年來,我對那小男孩一直懷有歉意,只因當時的我太懦弱,不敢表態力挺他,阻止眾人向他母親扔石頭,更不敢邀他跟我們一同玩耍,一起去河裡游水抓魚摸蚌殼。也許,這下意識的懺悔,促成我日後膽敢替彩雲寫考卷,也讓我對弱勢的孩子與族群,總有一股沛然而生的親近感,想替他們做點事。

某年某日某時,就在台北的西門町,或是台中自由路的某一個轉角處,或許,我曾經與昔日的那個小男孩擦肩而過;或許,我還撞掉了他手上為家人買的西點麵包;縱然已無法相識,但我仍想誠懇地向他問候,給他一個熱切擁抱,然後,宏亮地說聲:「對不起!」

捷運咖啡廳廁所寒流強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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