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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青春名人堂】遺忘的分享

2018/02/24 07:21:11 聯合報 今日登場/鄧九雲

因為中學時期住校,所以擁有一群像家人般緊密的朋友,定期聚會。這幾年,自從大部分的女生陸續當了母親後,聚會的形式與次數也開始改變。這群女生裡,像我一樣依然單身的只剩三位。漸漸的,定期聚會變成大型家庭活動,而單身的我們有時就自己相約在咖啡店碰面。

不過,這種碰面是有主題的--通常有所謂的「苦主」。也就是我們得知某人工作不順,或是遭遇失戀、即將做出人生重大決定等,就會邀請苦主見面,讓她大吐苦水。媽咪有時也會是苦主,讓她拋家棄子一個晚上,好好發洩一下。因為很放鬆、很爽快,也容易以眼淚亂噴收場。十幾歲一起長大的朋友,看著彼此走到人生的另一個階段,多愁善感總不可免。

前幾天的聚會,朋友說我們國中時期的一位國文老師過世了。這幾年實在聽太多這種突如其來的噩耗,所以當下沒有太大的反應。只想,老師的年紀應該才六十歲左右啊?後來這話題就被帶過,我也沒有多想,結束後還和朋友像高中女生一樣,手挽著手開心地坐公車。

回到家,我打開電腦準備修改書稿,第一個閃入腦中的是:我怎麼沒有送自己的書給老師呢?然後想起國二的時候,老師拿了一本張愛玲的《怨女》借我看,那時我根本看不懂,大概硬是看完了還跟老師說喜歡,後來的十幾年我都沒有再碰過張愛玲。雖然我的作文、字音字形、硬體書法從來都沒夠格去參加比賽,還是當了國文小老師,把老師講課的筆記,用零點三的筆寫得極小極正,抄在課文的空白行距間,再用五顏六色的原子筆,分類圈出「之」的各種意思。然後,我想起了那個小木盒。

那時住校,初經來了,洗澡的時候把自己嚇哭了。隔天這糗事傳到老師那,老師送了我一個木盒,大小很尷尬,裝什麼都不是,很像那個年紀的我。老師說,變成大女孩了,該開心才是。那個木盒一直到現在都在我的床頭櫃。那時常下課就跑去找老師聊天,遇到什麼交友問題也向她哭訴,接著莫名其妙被同學說成我是在打小報告,小團體排擠我,我便很少再踏進國文科。

傳訊息告訴爸媽這個消息,爸爸說我從小到大的老師,他只知道這位。那時他們為了說服我直升高中部,還偷偷私下拜託老師。現在回想,那是整個求學生涯,父母唯一一次的手段關切(我們家不太管小孩的學業表現)。也許他們很清楚,住校的我早就把母親的形象角色投射在老師身上。上了高中,她不再是我的國文老師,且由於之前被排擠的陰影,我也很少再跟老師們靠近。考上大學後,除了一起長大的女孩們,我很少再想起那裡的老師了。

我對著稿,突然有一股很強烈的情緒湧出--她是第一個肯定「我」的人,不是因為成績、表現甚至是才華。可能她看見我身上一種本質的東西,而珍視看重著。後來我真的在寫字了,用文字創作、表演,卻沒有送一本書給她。讓我痛苦的是,我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。她是第一個讓我覺得可以為文字設下想要的溫度,只要我願意。可是我卻沒想到與她分享。

當天晚上,一位也回學校教書的朋友,看到我自責的狀態,傳訊息告訴我,老師一直都記得我,也很開心看見我在創作。我閉上眼睛,很努力想著老師的臉,卻有點模糊。好像在黑暗中你記得所有顏色的樣子,卻看不見顏色。我只默默期許著,以後想念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時,不要再是失去他們的時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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