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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/02/18 06:00:38 聯合報 佳儀

我彷彿又回到母親懷抱中,再次為她所誕下、新生的嬰。

勤勞的母親像千手觀音,職業婦女的她善於煮食,逐日陀螺般為家庭旋轉不休。在我初產後,毅然辭去工作,以她綿長柔韌的愛,全心照顧月內的我,及我的嬰兒她的孫。

母親是家中長女,務農人家需要男丁勞動,連串生產卻換來不斷失望。連生五胎全是女兒,第六胎終獲麟兒卻不幸早夭。男人對男丁的執念走火入魔,從招贅到冠母姓,無所不用其極地渴求延續香火。

我的母親與四位阿姨,是否曾經怨懟自己生為女兒身呢?

母親早早嫁人,藉由婚姻逃離重男輕女的家庭,不料跳入另一個大坑。拙於言辭的她不為婆婆所喜,同樣是月內媳婦,婆婆悉心照料二嬸,餐餐著意烹製,親自端進房內;母親則絕無,得放下她的嬰,至窄仄走道擺放的單口小爐台前,為自己烹煮苦澀吞忍的餐食。

長年的屈辱與不公,就連只是孩子的我也能感受得到:我們和他們,似乎並不是同一家人。

母親常為婚後和公婆不睦的我抱屈,她說:「汝是嫁給汝尪,不系嫁給伊們!」我一直覺得她說的是自己。

我有孕後,她天天撥來電話探問肚腹動靜,像位極富耐心的醫生隔空以手機問診,我卻是不及格的病人,翻來覆去總是重複答案。

「腹肚裡面的嬰仔是查甫還是查某?」

「查甫查某很重要嗎?」我不耐聽著手機裡母親的呵笑。

「當然要緊啊。」

「是查某啦。」

「阿奈是賣安怎?」

母親的反應讓我掛斷電話後足足哭了半個小時,我哭自己,與自己之外的。隔日母親如同往常一樣撥來關心問候,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在意性別,她同樣是受害者。

因著婆婆不為頭胎的我坐月子,母親著實發了一頓牢騷,「不幫妳坐月內也不出錢,算啥貨大家大官。伊們不做,咱做!這款的親家甘願不要。」

母親至書店搜刮月子食譜,戴起她的老花眼鏡專注研究,像個勤奮的學生般在書上畫滿重點,空白處寫滿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筆記,且神奇地在我產後,每日施法術般,變化出從不重複的美味月子餐。

母親是我的千手觀音,為我擋去了所有風雨。

「嬰仔遞哭,汝千萬賣抱,不然以後伊攏愛汝抱。」嬰卻總在如此說著的阿嬤懷裡香甜睡去。

我狡詐的嬰認得阿嬤的味道與懷抱,導致母親必須邊哄抱嬰兒邊下廚,無用的我被母親差遣去她臥房衣櫃,搜出一個塵封已久的泛黃紙箱。

我打開,裡頭裝著的全是嬰兒衣物。

「裡面是汝細漢時穿過的衫,以後可以給彤彤穿。」

「這麼小件,我以前真的穿過嗎?」

「當然,汝以前也是嬰仔啊!」

我微笑注視她翻動鍋鏟的忙碌背影。母親抱著我的嬰,也照顧她的嬰。

婚姻婆婆食譜嬰兒坐月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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