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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生活進行式】為男人的腰戰鬥吧

2018/02/11 06:00:41 聯合報 文╱何叢

圖╱江長芳
圖╱江長芳

解決的根本之道是鍛鍊肌肉

一則網站影片標題:「腰不好是男人一輩子的痛」,吸引我的目光。之所以注目,因為一來我是男的,二來我的腰受過傷,痛過。那個痛啊,真不敢當,完全體會了「動輒得咎」這句話,站立不得,行走不得,連躺在床上翻身也不得,凡身體運作一牽扯到腰肌,哪怕是一絲絲一點點,都會痛得叫人眼冒金星,只能平躺下來,乖乖作一具活木乃伊,好像活著只剩下呼吸。

但是影片標題的「痛」並不等於我說的痛,我的痛是肉身的,它的痛有心理層面。是懊悔難受想哭的痛。說白了,是作為一個男人不能好好「盡性」的痛。上帝造人時(所造的就是男人),用塵土塑出腰形的那一刻,心裡一定想:這可是一個機關啊!這裡一挺,人的身形就出來了;這裡一扭,男子風流倜儻的味也出來了。更好的是,這裡一發動攻勢,說不盡的歡愉就出來了,連綿不絕的子孫也出來了。所以對男人來說,腰是至關重大的問題。一句話,男人的腰絕對要好。

我的整療師對患者的疼痛哀叫,早已習以為常,司空見慣了。他耳提面命,諄諄告訴我:「這腰別再傷了,解決的根本之道是鍛鍊肌肉,讓它變強壯。」鍛鍊這道理,其實我都懂,就是做不到,懶。若是像李昂《睡美男》的殷殷夫人,有一個私人教練Pan,潘,就好了。天天讓一個年輕好看的人來逼著練肌肉(不奢求六塊腹肌,不妄想人間最美的人魚線),多好,我一定殷勤照辦,全程要辦,一日不缺席,將肌力鍛鍊進行到底。

可惜我沒有錢,請不起私人教練,只好靠自己。而且為了對得起良心,我展開二十一日的肌力鍛鍊計畫。說計畫,好像規模太大了,不過就是睡前舉舉啞鈴而已。十二磅啞鈴一個,先是用右手提舉,再換左手提舉。第一天十下,隔天加一下,二十一天後,雙手就各達三十一下。

初老第一個感覺就是腰硬了

起初鍛鍊是會喘氣的,也想過偷懶,理由種種,要哄騙良心,終究還是咬牙做下去。心想:不過二十一天,三個星期,很快過去的。啞鈴很早以前就放床腳處,那時有心立志,實行怠慢,啞鈴就從眼見到眼不見,從眼不見到心不動,從心不動到腰也動不了了。可是現在,它又被看見了。它已經被看見了。我重新立志,每天看見它,握住它,然後將它緩緩提起來,運用手臂關節,使力上下舉動(藉手臂訓練間接帶動腰肌訓練)。

這是走最便宜的路了,因為腰肌訓練有許多種,光是體操就有好幾種,費時至少十幾二十分鐘。我禁不起這些,覺得煩。我就是懶。(真的好想有一個私人教練啊!)殊不知,這樣懶下去,日復一日,身體就廢弛了,不像一部新車那樣俊美,功能強健有保障。這世上有些道理說不清,譬如有的舊東西是值錢的,但是身體這東西就跟車子一樣,一落地就舊了,就開始折損價值,就朝廢棄走去。舊就是廢棄的親兄弟。

初老第一個感覺,就是腰硬了。使不開,扭不起,動不了。少年時的腰多厲害呢,肌肉放顯微鏡看去,每個細胞都像彈性絕佳的小皮球,新鮮活潑得不得了,可是過了三十,青春最後一綹尾巴就要拔去了,才警覺要呼喚它,要挽留它,要眷戀它。

換了睡衣,我一面提舉啞鈴,一面喘氣,一面身體發熱,一,二,三,四……我數著數兒,盼望小皮球一個個都回春過來,一個個都活潑起來,一個個都ㄉㄨㄞ ㄉㄨㄞ彈跳起來。一,二,三,四……我看著牆上被時間定格的小鮮肉青春攝影派報,向自己內心呼喊,加油,加油。

過了一周,兩周,進入第三周,我持續和自己奮戰,和老化的腰肌奮戰,和地心引力奮戰。人生真是不簡單,完成三周的訓練,並不意味戰鬥結束,反而是一個戰鬥模式的全面展開。三周養成習慣,習慣於訓練之後,也就習慣於一直戰鬥了。

我覺得自己將要完成一個不可能的任務,果真幸運地,也就完成了。我將身體帶進一個抽象的戰場,使它習慣於喘氣,習慣於訓練和戰鬥。這場戰鬥是沒有時限的,也是沒有退伍令的,我必須走下去(即或惰性從來就不放棄於打擊我,征服我)。我知道有一日我會倒下,完全的老朽,動彈不得,但也覺得欣慰,雖敗猶榮。

作為一個男人,我要以我的腰為傲,將來我的兒子也要以他的腰為傲,我兒子的兒子也是--我們是一群靠腰引以為傲的男人。

老化患者木乃伊李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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