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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青春名人堂】佐渡守/樹與魚

2018/02/07 06:00:22 聯合報 佐渡守

除了騎單車,我也很喜歡散步。不管白天或夜晚,每次出門的路徑,我總習慣沿著有樹的地方慢慢走。倘若沒有樹,嗯,那就鑽進巷弄吧。

對於樹,有種安心感。幼時的生活印象裡,童年的校園、家一旁的圳溝邊,總有著成排的綠樹。長在沙地上的叫木麻黃,彎在水邊的是楊柳樹。其他的植物只怪當時年紀小,識得有限。

而最重要的一棵樹,是像綠色傘蓋一樣,壟罩著爺爺家木造屋頂的;是爺爺還沒成為爺爺之前,就聳立在那裡的;也是我還沒學會識字,就已經認識它的──我家的老榕樹。

記得多年以前,台南當地的朋友帶我遊安平的樹屋。回台北後,我帶著懷舊的心情向其他朋友形容這趟旅程,尤其是樹屋。我說:「童年我就住在那樣的房子裡。」結果大部分的人都坦言不信,即便有人語帶保留,也多半露出狐疑的眼神。

後來我便漸漸不提了。因為就像黃春明老師的〈魚〉──

「我真的有帶一條魚(住過樹屋)!」

「那魚(樹屋)呢?」

「(拆)掉了。」

話說安平的樹屋,是房子荒廢數十年後才被榕樹寄生,形成樹與屋共生的奇景。可是我家的樹屋,是真的把樹包在房子裡,特地蓋起來的。

通往二樓的小小木造樓梯,隨著樹身子向上延展,而且只要打開二樓的窗戶,老榕樹最粗的分枝就近在眼前。阿嬤因此在窗台上種滿尖尖的蘆薈,她說這是以防我爬樹偷溜,不乖乖午睡。

所以我真的真的可以很驕傲地說:「我家是名副其實的樹屋呢。」

然而,就像黃春明老師文章裡,那條被卡車輾成泥的魚,小男孩阿蒼跟長大後的我都並非狡辯,只是那些曾經真實擁有與存在過的,包括小時候的木麻黃、楊柳樹,以及我家的樹屋,統統都跟阿蒼丟失的魚一樣,再無法還原了。

那些腦子裡的綠色記憶,過去家鄉許多街邊、屋角、橋畔,到處都有的樹,待我長大,帶著足夠的知識回頭想重新來過,企圖尋找認識它們時,它們統統都已不在。

除了爺爺家的老榕樹,因為生長在媽祖廟旁,後來被劃入廟產,才得以保存下來。

這一回,我帶著記憶散步,曲曲折折地兜了一圈,突然感慨起來──現在的人們因為敬畏天,大多將成蔭的老樹留給神的廟宇,卻不懂得疼愛自己,將樹留在人的生活裡。

而更多令人灰心喪志、很想掩面不看的,是人們還會在住家前放幾個輪胎、擺幾盆懨懨的植栽,甚至在植物的根部灌水泥、拉起長長的鎖鍊,宣告這是「我的」領地。

為近利而種下遠憂,把自己框限在水泥裡、排除在自然環境之外,不願與天地萬物共活。這樣的思維方式,真的有比較好嗎?

我恍惚聽到樹的嘆息。

單車黃春明媽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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