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路邊的理髮廳
2018/01/31 06:00:57 聯合報 郭梅霞
理髮廳由一對夫妻經營，丈夫幫人理髮，妻子全心當家庭主婦，只請一位小姐幫忙，是老闆的外甥女。外甥女年十八，高䠷身材，一頭披肩長髮，亮麗外表引來年輕男子上門理髮。
國中時，家窮買不起書籍報紙，理髮廳訂的報紙成了我的精神食糧。每天放學做完所有家事後，就上理髮廳看報紙，不管政治、社會、副刊，一律囫圇吞棗。
來往理髮廳的客人，大多是二十歲上下的男子。那年代鄉村孩子大部分國小畢業就到工廠工作或是當黑手，因此對我這個國中少女產生好奇，問東問西，自找話題。不過，當時我全心在報紙，只有微笑以對，從不回答。
老闆外甥女也不例外，她國小畢業就學理髮，沒機會升學，對我就讀國中充滿羨慕，不斷詢問校園生活的模樣。假日，理髮廳客人還未上門，她邀我看她的繪畫作品，我目瞪口呆－－不曾拜師學藝，僅僅個人興趣，居然成就如此畫作。一個這麼有天分的女孩，難道就為家庭因素，注定只能埋沒？
夏日午後是理髮廳清閒時段，她帶我去她家，理髮廳斜對角的三合院。院中一棚葡萄架，架上稀稀疏疏只剩幾片葡萄葉，架下一把長椅，上面躺著一名老婦人。
老婦人瘦骨嶙峋，頭髮稀少，手上夾一根菸，問道：「為什麼回來？」她腳未停，口裡含糊回答：「沒客人。」在家裡繞了一圈，很快帶我走出來。
一次，她帶我進房間，捲起長褲，讓我看她大腿上的鞭痕。
我驚問：「是誰這麼可惡？」
她答：「我媽媽。」
那個活像鴉片鬼的女子，原來是她母親？她告訴我，母親年輕時以賣春為業，生下四個女兒，後來又與現在同居的男人生下兩個兒子。為栽培兒子，母親先逼著前兩個女兒賣春，現在輪到她了，可是她不願意，被打得遍體鱗傷。鞭打事件不久，她最小的妹妹也被逼下海了。
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母親？自己從事賣春，還逼著四個女兒跟著下海？誰能料想得到，外頭看上去一戶平凡人家，背後竟隱藏著如此不堪？
理髮廳看報紙一段時間，母親忽然把我叫到面前，嚴厲地指責我：「妳去理髮廳做什麼？」我回答看報紙，母親卻說房東孫女告訴她，我經常在理髮廳與男人鬼混。
房東孫女十七歲，我在理髮廳見過她兩次，荳蔻年華的她對異性充滿興趣，總會主動與男客人說話，但不知為何，不太有人搭理她。
我與房東孫女本互不相干，如今莫名中箭，百般解釋無用，母親自此限制我的行動。為了避免兩人衝突，我只能放棄那精神食糧，也避免走過那條馬路。
過幾年，我們搬家，離理髮廳看報紙時光也愈來愈遙遠。那個愛畫圖的女子最後如何，是在汙泥中依舊堅持當一朵白蓮嗎？不知為何，心裡對她的懸念愈來愈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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