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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杯紅茶的幸福

2018/01/29 06:00:47 聯合報 陳青田

二十多年前指參畢業,分發成功嶺服役。有一天,主任要我去眷村協助一位婆婆就醫。

婆婆是黃爺爺的妻子,他們一路隨軍從雲南、滇緬遷徙來台,婆婆個子不高卻很胖,每星期爺爺會推著輪椅帶她到成功嶺醫務室看診,當時醫官建議爺爺送婆婆去台中803醫院就診,因為她患有嚴重的糖尿病,必須住院治療。

一天晚上,黃爺爺打電話到值日官室,希望我陪他去幫婆婆掛急診。我請醫官一同前去,醫官告訴爺爺,婆婆經電腦斷層掃描顯示腦下皮層出血。爺爺不知所措,茫然看著我,淚水不停地流。

一星期後,婆婆病情奇蹟好轉,但醫官要婆婆住院治療。半個月後,婆婆問我:「這兩天爺爺怎麼都沒有來看我?」

其實,兩天前爺爺在來的路上被機車撞倒,也住進了台中803醫院。不想讓婆婆擔心,我們騙她爺爺去參加佛教活動,請我們代為照顧她。幾天後,爺爺傷勢好轉,嚷著要學弟陪他去看婆婆。隔天,他坐著輪椅由我們推到婆婆病房門口。

他吃力地坐在婆婆床沿,請我們幫他泡紅茶,並將泡好的紅茶遞給她。她笑著接了過來,問道:「好幾天沒看見你,怎麼啦?」爺爺笑著回:「我求佛祖保佑妳,進香時不慎摔了一跤,沒事的。」這是我聽過最讓人心疼的謊話。

爺爺傷勢逐漸康復,卻在準備出院時心臟病發,溘然長逝。當下無人敢告知婆婆,只好請主任來,他怕婆婆過度傷心,要我們留下來陪她。

當晚,婆婆告訴我們,她與爺爺是滇緬邊區的孤軍,隨軍撤退來台後舉目無親,爺爺解甲卻歸不了田,落葉卻歸不了根,午夜夢回總會思念故鄉。這時爺爺會泡家鄉味的紅茶,兩人喝著那茶稍解思鄉之苦。

隔天早上,學弟泡了杯紅茶給婆婆,對她說:「未來,就由我泡紅茶給妳喝。」一星期後婆婆病危,急救無效,宣告死亡。

這原本是在執行長官交代的工作,但日後我卻常常想起婆婆說起爺爺時的幸福面容。

婆婆眷村佛教心臟病糖尿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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