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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青春名人堂】黃致凱/二十分鐘的江湖夢

2018/01/23 06:00:11 聯合報 黃致凱

我從小就喜歡武俠。國小時某個下午,我拿著麻將的「牌尺」插在背上,當成寶劍,然後把一條浴巾綁在脖子上當披風,自以為是俠客,四處找人決鬥。武林就是我家的客廳,倒楣的姊姊和妹妹理所當然成為我的敵人,一見到她們,我便使出「太極劍法」,把她們打得落花流水,我花了不到二十分鐘就「一統江湖」。找不到對手的我,心裡除了落寞,還有點抱怨:「妳們不跟我打,我是要怎麼當大俠啊?」

多年後,我受到明華園陳勝福團長的邀請,改編施達樂的台客武俠小說《小貓》成為文學與歌仔戲的跨界作品《俠貓》。《俠貓》講述的是南台灣抗日英雄林少貓的故事。在原著裡,林少貓本是個武癡,血氣方剛的他參加了陣頭,學習宋江陣的武藝,一心只想做大尾鱸鰻,卻誤打誤撞當了台南的營官,最後加入了劉永福的黑旗軍,展開長達七年的抗日行動。要知道,當時的日本擁有新式步槍和大砲,而義軍只能用血肉之軀,「竹篙湊菜刀」和日軍拚戰,這可說是一場以卵擊石的必敗戰爭,末代巡撫唐景崧成立了台灣民主國,但在日軍澳底登陸後,僅六天就棄職逃亡,副總統丘逢甲見勢不可為,只留下了慷慨激昂的詩句:「宰相有權能割地,孤臣無力可回天。」翌日,也內渡大陸去了。

「仗義每多屠狗輩,負心盡是讀書郎。」翻開乙未抗日史,客家義軍領袖吳湯興、姜紹祖、徐驤,北部簡大獅、中部柯鐵虎、南部林少貓,無一不是平民起義,其中以林少貓最有組織,抵抗時間最久,但愈是抵抗,愈換來日軍的血腥鎮壓,甚至是「無差別掃蕩」。我一直思考,林少貓為何而戰?到底什麼才叫作「俠」?

創作期間,我的思緒飄回到童年那場二十分鐘的江湖夢,我思索為什麼當敵人消失,我會有種失落的感覺?原來,我小時候以為的「俠」是武功高強,能打敗壞人的人,長大後才知道善惡沒有絕對,俠的本質不應是彰顯自己,而是成就他人。金庸透過筆下角色郭靖之口說:「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。」韓非子說:「俠以武犯禁。」司馬遷說:「今遊俠,其行雖不軌於正義,然其言必信,其行必果,已諾必誠,不愛其軀,赴士之厄困。」在《俠貓》的創作過程中,我也慢慢摸索出自己對於「俠」字的解釋,就是「捨己為人」。林少貓對我來說是個「反英雄人物」,他本是個逞凶鬥狠的流氓,沒有高尚的人格,喜歡出入風月場所,但他捍衛鄉土的決心和拚戰精神,在那個亂世裡,已然是個時代的俠者了。

然而,換個角度思考,若這是場必敗的戰爭,會不會是那些引日軍和平入城的士紳,反倒更符合「捨己為人」的精神,只是他們捨的不是自己的生命,而是犧牲名譽,保存了百姓的生命和財產的安定。

在那個國族認同混沌的年代,台灣像是個被拋棄的孤兒,慘遭戰火的蹂躪與異族的統治,百餘年後的今天,我們能過著安居樂業的太平日子,當勿忘那些曾捍衛台灣家園的烈士先賢。那些時代的俠者,將永存在我們心中!

抗日日軍宋江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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